萧御风曾说过一嘴,天帝修的那一道不能犯杀禁,否则业障加身,往后不入轮回。上古诸神补天从不涉杀,纵是救世,亦需留一线善念。而东方钰乙是出了名的以杀补天,千百年来也从未为自己辩解过。
东方钰乙亦是沉默着,心魔境中黑云布满天际,触目惊心的裂缝中闪着隐雷。他突然抽出金色佩剑,转身朝房中走去。
鱼茶罗心头一跳:“等等!”
东方钰乙脚步不停,像是下定决心那般,带着令人心惊的杀伐气息。鱼茶罗立刻拔腿跟上,追着他一路走到妻子房中。
他的妻子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已经时日无多。见到东方钰乙提剑行至床边,睁眼虚弱地笑了一下,用目光代替手指,在他的脸上不舍地流连:“……你决定好了?”
“嗯。”东方钰乙沉声说。
“等等,你决定了什么!”鱼茶罗被骤然加快的进度搞得快要应激了,劈手去夺东方钰乙的剑锋,然而千古第一武神手速更快,转锋压腕,将金剑背在身后,鱼茶罗扑了个空。
“去吧……”
湖蓝色的衣襟衬得妻子的肤色愈发苍白,白得好像他们初见那天,盛夏的日光热辣地打在通幽明谷的山顶,照得视野中的一切都泛着白光。
妻子一点也不怕晒,在阳光里笑得惬意,双眼盛满点点碎星,把东方钰乙看得呆住,原来有人一双眼能美得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东方钰乙用唇贴了贴妻子额头,滴落的泪就像雨水,湖面的涟漪变成海浪波涛:“若成,我为你守陵三万年。”
“好。”妻子的声音轻得像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胸口,不再挽留。
鱼茶罗始终警惕地盯着他的剑锋,心想要是他等会往自己老婆身上扎,她就让东方钰乙尝尝见血封喉的滋味。
但下一秒,他转身就走出去了。
鱼茶罗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子,见到她眼中晶莹的微笑,笨拙地说了一句“保重”,随即连忙跟了出去。
芥子世界中时间线并不平直,在不同节点的场景间跳跃闪烁,甫一出门,他们就到了天裂下方。
锈红色的大地干涸龟裂,不断坍塌的峡谷扬起令人窒息的尘埃,树木花草被涌动的沙尘吞下,明明是触目惊心的场景,却古怪地寂静无声。
是令人汗毛直立的死寂。
“你要用谁的命魂做祭?”鱼茶罗抱着手臂,眼尾扫过远处山头的村庄,“你不能随便抓一个百姓过来,天塌了就该你们神仙负责补,别想强行让普通人变成英雄。我支持你用杀人犯,但人间的死囚也不过是用这辈子偿债而已,如果你将他们压在这里永不入轮回,天道还是会判处你犯了杀禁的。”
“嗯,我知道。”东方钰乙说。他从乾坤袋中掏出五色土、五色石、以及一众稀奇的材料,放在一只锅中。
他们望着变成粉末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坍塌越逼越近,视野中的沙尘越来越浓。
“你杀我吧。”鱼茶罗说。
东方钰乙猛然扭头,震惊无言。
鱼茶罗一副盘算得很好但很无奈的样子,“我不是现世人,你杀我,不算犯了杀禁。”
东方钰乙讶异地看看她,低头笑了声:“你倒像我那位好友,饿殍载道,他把自己炖了给上千难民吃。”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儿呢。”鱼茶罗不屑道,“快点,再不动手你就没时间补了。”
东方钰乙转头看她,来路不明的妖王神色淡淡,很无所谓的样子,眼中却充满悲悯,在毁天灭地的末世中,竟显出一种神性来。
这让他想到自己那位好友,世间第一位妖神。
而鱼茶罗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的眼神其实像极了萧御风。
东方钰乙在她的不断催促下,高举剑锋,犯了杀禁。
剑锋向内,刺穿胸腔,生生将命魂灵魄分裂开来。
那是凶残到极点的禁术,连地府中最可怕的酷刑也不及其十分之一。那种痛苦好似生剥皮肉,程度更甚,是灵魂上的斩裂。
从此他的一半命魂将散为无数片,永远镇于这方天地间,不入轮回、无法聚集。从此他将承受弥合天裂的每一份业力,合拢每一次潮汐。永无梦境,也永无清醒。
东方钰乙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流放在妻子死后的世界里。
生离死别不足为惧,明知相见无期,却仍要赌上一切,去博一个缥缈的补天之术,为他所庇佑的苍生求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