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遗传了她的相貌,面若梨花,双眼又圆又亮,一张小嘴时刻带着笑,像世间最好看的娃娃。常常甜糯地唤娘亲,在她疲惫至极的时候亲亲她的脸,让她日复一日地撑下去。
古月苍做的娃娃再漂亮再生动,也不如小女儿的万分之一。
如今漂亮的小女儿果真成了皇叔手中的工艺品,一百童子献祭阵,一百个童子的胸口都被长针穿过,被一根长长的麻线连接起来,摆成一个团圆的形状,用来祈求那坡国的圆满。
童子被操控着起舞的时候,动作整齐划一,煞是好看,但高台下的百姓看不到最中间那个被割去舌头的小童,她呜咽的声音轻而易举地被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盖过了,她胸口渗出的血随着舞蹈动作慢慢浸透十余丈的麻线,让红线串出了邪神的盛宴。
阵成,邪神满足,百姓欢呼,皇叔得意。
古月苍在几步外的王府内囚着,看着窗外映透的漫天红光,不知何故心口疼痛如针扎,她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听见,却明明白白地知道女儿不在了。
她双眼剧痛,缓缓流下两行血泪。那天以后,她的眼瞳就变成了暗红色。
皇叔春风得意,踩着女人和女童的血,继续完成他的活祭大阵,如不出意外,七七四十九天后,他将得到皇帝的让贤封禅,成为那坡国的下一任皇帝。
头七的时候,古月苍暗中盼望女儿的魂魄会回来看她,但什么异常都没有,女儿的魂被邪神吞噬,再也回不来了。
三七的时候,古月苍想着女儿是否投胎去了,她的五魂六魄已毁了一半,神智模糊,听到窗外看守的人提起现在的风调雨顺,她无声地狂笑。
五七的时候,皇叔东窗事发,皇帝察觉蹊跷后亲自查案,翻出活童作祭的真相。古月苍隐隐听说皇叔被削去国师之位,被关回王府禁足,她想说“善恶终有报”,但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八天,皇帝驳回所有官员的议请,坚持决定判处斩刑,皇叔坐不住了,阵成前两个时辰赤着脚横冲直撞,打开吊住古月苍的房门。她的血快要浸透整个阵法,只差最后一个角。皇叔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又笑又骂。
他胡言乱语,如果古月苍还是处女就好了,处女之血又阴又纯粹,怨气更大,足以冲破邪神塔。他嘀咕着,又歪头端详古月苍失血苍白的样子,那是一张足以艳压全城的脸,因为没有保养而憔悴异常,却给人足够的施虐欲。
鬼迷心窍地,他走进血阵,抚上古月苍的脸。
他不知道,天性聪慧异常的古月苍自己摸透了一点活祭阵法的规律,通过小小的反噬让自己保持清明,此刻第一次用自己那双快要鬼化的红瞳施术,诱导神志不清的皇叔踩乱阵法。
半柱香后,古月苍断了气。
再过半柱香,厉鬼倏然睁眼。
白色的窗纸瞬间被泼上鲜血,红色血光越来越甚,强得让人睁不开眼,血光照亮了那坡国的夜色。
古月苍坐在古怪的阵法中央,双腿还是使不上力,但好在成了鬼之后她可以直接飘行。
她新生的皮肤不再有微小伤痕,血污和脏土被冲刷,粉色的长发披散满地,她低头慢慢梳理着,那是女儿生前最喜欢给娃娃装的发色。
那破国最后一个百姓惊醒,古月苍终于抬了头,红色瞳孔里泪光闪现,在这场邪祭的最后一刻,古月苍吞噬了邪神。
四周厉风呼号,万鬼恸哭,那坡国的石质建筑不住震颤,巨石滚落压住不少仓皇躲避的百姓。
刚咽气不久,就成为了强大无比的厉鬼,古月苍没有欣喜或满足,她表情漠然,飘了起来。无视吓到快要疯癫的皇叔,抬着自己的双手端详。葱白的长甲缠着麻线,在法力催动下,麻线小人轻轻贴着她的掌心,吸收她浑身的怨毒鬼气。
那坡国的皇帝半夜被红光刺醒,须臾间想通,这是皇叔诡道阵法的报应,他披甲执剑站上城门,与苍鬼对峙,愿意为她平冤昭雪,重金超度。
此刻的古月苍永远停留在了人生的十七岁,气质的沧桑却年近七十。
她缓缓扫过百姓惊恐的脸,是刁难她、打骂她的饭店酒客,是让她未婚有孕的腌臜男人,是笑她破鞋的多嘴妇人,是娇生惯养、欺辱她女儿的街坊孩童……该死……都该死!
那坡国那么小,出点案子就人尽皆知,所有人知道她受的苦,所有人知道她被冤枉,所有人看着她双腿折断被官府的人抬回来,也看着她的亲戚把救命的银两抬走。
所有人看着她被皇叔带去制作人偶,兴高采烈地参与那场祭天,享受着邪神带来的福泽。他们也都听说了皇叔活人祭天的罪孽,都知道她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养母。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看得见,然而他们只是看呀,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来,没有一个人肯帮帮她们。
说坏话的时候绘声绘色,说一句帮她的话就像要了命似的。
他们没有一个人值得活着,都该死!
第一批麻线娃娃被做成了巫毒武士,挥刀砍向人群,罔视他们痛苦的神色和求饶的声音。
你们不是看不见我痛苦的样子,也听不见我嘶吼的声音吗?
古月苍歪头,在凄惨的血色地狱间,她也听不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