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死刑最后一复奏时,“皇帝”和“皇后”进了囹圄,看到被收押囚禁的嫌犯母女。
她的脸实在太漂亮了。
十几岁的轮廓还未张开,但五官清秀靡丽,俏丽又清素,尤其是一双眼生得清澈如皎月,再过上几年绝对能艳压全城。对于没有依仗的孤女而言,美貌并非什么好事,而是一种不幸的祸端。
皇后顿时生了恻隐之心,探身询问她的名字。
“回娘娘,民女古月苍。”
鱼茶罗面上不显,指尖掐进萧御风掌心。
原来如此,这段不断重演的历史,无限循环的回忆,是苍鬼死后数千年也无法忘却的执念。
如今已成鬼王之尊的古月苍,在那时候只是一个瘦削的、眼眶通红的半大孩子,清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身上纵横的鞭痕快要穿透单薄的身体。
皇帝沉吟着,还是没有武断地下结论:“有疑点,再探。”
皇后则下令给古月苍的膳食加上鸡汤,滋补瘦弱的身体。
三日后,太尉呈上最新的口供,古月苍对下毒行为供认不讳。作案动机是她看不惯学堂孩童,产生了谋杀的念头。半日后她又翻供,声称自己尚有两个孩子,绝无可能下此毒手。
口供变了又变,持续近两个月,总共呈了五版。就当鱼茶罗怀疑这事是否还有尽头的时候,古月苍不再更改口供了。
隐秘的刑讯逼供下,她头昏眼花,不慎从潮湿的长阶上摔下,双腿折断,陷入重度昏迷,奄奄一息。医官号过脉,生还希望极小,古月苍很难再醒来,她腹中的第三个孩子也不会再出生了。
皇帝震怒,下令要求彻查刑狱全体。
苏迢用一周时间亲自查案,揪出第三个孩子的生父,一个鬼迷心窍、仗着囚犯没有后台就为所欲为的看守,是个形容猥琐的男人,强迫之后担心事发,利用监牢地势让古月苍摔到头部。
此外,狱卒在审讯时用残忍手段折磨陈妈,逼迫养女画押认罪,好早日结案,保住自己的官职。最后,顺藤摸瓜捋清案情,是鹏海学堂后厨的掌勺师傅,看到古月苍来帮厨,一时动心,表白不成恼羞成怒,在绿豆粥里撒了一整包断肠草,想要嫁祸并毁掉她。
至此,一环扣一环,被冤枉、被逼供、被暗杀。
十五岁的少女被参汤吊了两周,在掌勺师傅的绞刑当天终于转醒。
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流掉了,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她睁眼盯着虚空中一点,眼珠没有转动,像一只瘆人的布娃娃。听完吏使宣读最终判决,她还是那副木然的表情,磕头谢恩。
等养好了身子,被官府送回陈妈家,母女团聚的时候,她才有了一丝活气。古月苍双腿已废,支起身子抱着陈妈,没有哭,只是发怔,空洞的双眼看得护送的官员一阵胆颤,留下官府补偿的五十两银子,连忙告辞回府了。
鱼茶罗正和萧御风讨论着这桩案子,冤情已解,按理说不该有那么深重的执念,苍鬼大可直接报复迫害她的几人,为何最后会做出屠城的举动。
时间迅速地跳进了半年,具体表现在皇后的身子一下子就开始显怀,毛线搓成的腹部突兀地鼓起,鱼茶罗仓皇中简直不知手该往哪儿放。
叩门声响起,有折子直达皇上,是民间养小鬼被反噬全门的案情。
皇后月子大了,不再参与政事,夜晚萧御风回来看皇后的时候,把细节告诉了鱼茶罗:这富人家养的小鬼,正是古月苍在狱中不幸流掉的第三个孩子。
鱼茶罗这下没话说了。她自觉是个很惨的人,如今是第一回遇到比她还惨的。看来妖魔鬼怪这四类能成为王的,身世都不是一般的坎坷。
再过一个月,皇后诞下公主,萧御风神秘地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麻线娃娃,不知施了个什么咒,就让它开始喘气了。
不知怎么,这小布娃娃鱼茶罗越看越熟悉,怎么还有一根长尾巴。
粉白的小团子香软可爱,糯叽叽地对着鱼茶罗笑,幺鸡的声音喊道:“娘亲,抱抱!”
原来是那日鱼茶罗自己搓出来的杰作,不小心安排了三条腿儿,现在正好给小狐狸放尾巴,在襁褓里面摇啊摇。
同一时刻,皇宫外的胡同陋巷里,用三块草席拼凑的门帘中传出一阵哭声,古月苍的第二个女儿高烧不退,语气微弱,一双黑溜溜的眼费力地睁开,发出神志不清的呓语:“娘亲,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