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手取了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雪箎。”
墨色字体飘逸潇洒,像是写出了一片流云。
鱼茶罗凑过去看:“噢,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上古神兽啊!不仅长得可爱名字也好可爱!”
萧御风笑了,眉眼温和,又在一旁写了鱼茶罗的名字,笔锋漂亮,赏心悦目。
鱼茶罗看着,突然感到疑惑,她搜寻了一遍妖身的记忆,都没有被神农命名的记忆:“可是我的名字不是来自天地,是老国师取的。”
“你化形的时候我刚好飞升,人间的皇城也杀成一片,天庭里混乱不已,或许神农那老头忙起来就疏漏了,让老国师抢先一步给你取了名。”
萧御风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一朵黑色小花的形状。他抬眼笑道:“非天地命名的妖族不受神农那老头差遣,你也正好因此逃过被他抓去炼药的劫数。从另一个角度想,能像人类一般拥有姓名,是神偏爱你呢。”
尾音扬起,像是一个问句,却又肯定无比。
鱼茶罗双手环在胸前,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偏爱这个词离她太遥远,听起来很是陌生。如果说神爱世人,那么她就是神的漏网之鱼,如果说菩萨悲悯,那么她就是菩萨发火的对象。
她的上辈子就是时代洪流中一个不幸的小小个体,在逝世多年的爷爷的留下来的退休宿舍里生活,因为危房拆迁即将被赶走,她拿出所有空闲时间拼命兼职,因为年龄限制,在十六岁之前一直打小黑工。
父亲娶了新的妻子,和他们新生的儿子其乐融融。母亲嫁到遥远的北方,十几年来再无音信。所谓的偏爱就像一段失真的影像,刻录在劣质的老式录像带上,每每想要回放,便咯吱响着让屏幕陷入黑暗,漫长的、诡异的黑暗。
她明白自己生来运气不好,也清楚命运本就不公,因此她拼尽全力地和去抗争、去努力。幸而她逐渐长成了大条的性格,慢慢地便成为苦中作乐的大师,特别是在穿书之后,每天都在见鬼的生活中嘿哧嘿哧地努力为躺平做准备。
虽不至于到与命运开战的程度,至少也是在干劲十足地与命运扯皮,她才不要安详地被安排成一个人人喊打的无辜反派,先定一个活下来的小目标,能苟到最后再说。
谁能想到这样操蛋的人生,在萧御风的解读下竟有了另一层意思,如果所有的阴差阳错都让她坚韧地成长至今,何尝不是一种被神偏爱呢?
只不过这神的爱也太刺激了,凡人大抵都招架不住。
鱼茶罗笑了,方才的郁闷因为一句有趣的假设一扫而空。
她看向窗外,大雪停了。连着下了十几日的暴雪,将视野都洗濯一新。
大地很安静,好像陷入小憩。小酒馆周遭的树木因为被鱼茶罗的妖力灌溉,还保持着青绿,它们撑着大雪,仿佛披上了白绒绒的大氅。
其实不然,别看外头冰天雪地一片白瑞,鱼茶罗能感受到土地之下生命的萌动,一股新生的力量在涌动着。她随手往小菜圃里撒的菜籽和豆苗都已经苏醒,互相商量着准备探头出来了。
元宵到了,几只妖张罗着包汤圆,萧御风仍旧保持这里几千年前的说法,把汤圆叫做浮元子,几只妖围在锅前等着,每有一只圆子浮上来,狐狸便嗷地转个圈庆祝。
鱼茶罗抓一把糯米往锅里撒,入水便变成了醪糟,再投入几枚红枣、一撮桂花,甜香便冒得满屋子都是。
想起稻草人所说的冻醪,鱼茶罗又取一些罐子酿了酒,准备在三四月再打开。这种需要等待很久的过程让她觉得有趣,仿佛在时间里寄存了奖金,耐心的人会收获好东西。
春节将至,鱼茶罗好奇地问萧御风为什么不回天庭,他们天庭不应该办一些吃蟠桃喝贡酒的聚会吗。
萧御风顺手取了她准备的一罐冻醪便开了封,说天庭既没有人味儿,也没有这样的美酒,再大的聚会也没什么意思,何况今年不是整数年份,不需要神官全部到场。
鱼茶罗一边心疼着自己的酒,一边暗暗腹诽原来这神官也会摸鱼,原来天庭也喜欢搞大排场的形式主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萧御风竟能和平共处在一个屋檐下,有时候甚至会有成为朋友的错觉。
至于通缉的事情?
再缓缓。
腊八那一天,鱼茶罗做了腊八粥,还剩下一些豆子,于是大家围着南枝起哄露一手,让她表演当场发豆芽。就在这时,小酒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身材高大的男子笼着面罩,兜帽下只露出一双眼,有些阴鸷,带着森森寒意。他眼中有许多红血丝,透出几分担忧来,也就将那些古怪的幽光伪装成了绝境之人前来敲门求助的执念。
萧御风看看只顾傻乐哄闹的妖们,无奈地起身去开了门。
沙哑的嗓音低沉,开口说出的话却沉重深情:“我寻我妹妹很久了,几百年来,终于得知她的下落。”
“你谁?”萧御风迈出门槛,站到兜帽人面前,竟还比那人还要要高上一截。
兜帽人抬眼道:“你可知曼陀罗花?”
“知道,挺常见的,落星镇人常将此花唤作狗核桃。”
“咳咳……”
黑袍人有点接不下去,顿了顿道:“但黑曼陀罗绝世独有,长在太子崖边,生来气运惨淡,命克一切,剧毒无比。”
萧御风点点头,心道后人还真是不会取名,就因为太子从这里跳下去,竟把杞粱国著名景点凌风崖的名字改成了太子崖。
黑袍人继续道:“而我,便是与黑曼陀罗伴生的乌梢,我们自幼相伴,青梅竹马,可苍天不公,我被捕蛇人抓走,自此与她分离。”
萧御风听完,诧异地打量他一眼。此人满口胡话,但对鱼茶罗的来源却清楚得很。
妖族很忌讳暴露自己的出身起源,因为别有用心之人会利用其弱点来攻击。比如南枝怕火怕热,就是因为本体是长在雪山脚下的寒冬腊梅。
萧御风不动声色道:“照你所说,与黑曼陀罗分离已有两千载,你如何识得屋内的妖就是你说的那株曼陀罗?你且报些特征与我听听?”
“我妹妹唤作鱼茶罗。”
“黄口小妖都该知道妖王名讳,说些外人不知的特质。”
“我妹妹胃不好。”黑袍人咬牙道,他的目标本就不在取得萧御风的信任,但没想到他如此难缠,言语间竟在维护那毒物。
实在不知晓鱼茶罗到底有何特质,他只能根据她地牢中挨饿近一周的那副惨状,猜测她脾虚胃弱。
萧御风转头,几只妖不知又正玩什么,一人一根小木棍,插着一团雪球,蘸着碗中红艳艳的辣椒油,嘎吱嘎吱地边嚼边抽气。
“小花胃不好?”他疑惑道,“她每天把门楣上那冰棱子当花生下酒吃。”
“小花?叫得这般亲切。”黑袍人看他的眼神倏然变了,方才剖白时假惺惺的深情一扫而空,“你分明就是故意来阻拦我。那个歹毒又下作的东西,能有什么功德,竟值得你这般维护?”
“非也,小毒物在我眼皮子底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是你,别有用心地主动找上门,行事还这般鬼鬼祟祟。相较之下,我倒对你究竟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更感兴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