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下来,萧御风仍然没有甩手离开,出于性格里某种有始有终的责任感,他留在此处经营着这家小酒馆。
最主要的是,他在等待鱼茶罗醒来,有太多疑团需要审问她,然后考虑如何处置她。
某一次他去地府下视察地狱修葺进度时,他遇到了杞粱国国师柳梅礼在冥界讲经,国师在他被反贼围剿逼至绝路、浴血跳崖的那一天为他挡箭而死,谁知千年后鬼魂突然开了神智,重拾清醒,变成了阎罗殿的座上客。
毕竟当过太傅,他每每讲授时引经据典舌灿生花,已成为地府中罗酆六天官之一,因为地府实在缺人手,他还离谱地兼职了一个判官职位。
“能者多劳。”博古通今的老国师谦虚地说道。
在国师的唠叨下,萧御风问出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当年旧事,譬如毒妖化形沐血而出,因为淋的是他成神飞升之时的血,生来便有灵智通人性,拉住了跌落石崖的老国师。
也正是老国师临死前说了一句“叛贼不得好死”,鱼茶罗自己炼出了流星镖,只身冲进皇宫杀光谋反大军,那一夜遍地横尸,鱼茶罗临行前,顺手还救下皇后和皇子萧牧坤。
老国师对鱼茶罗赞不绝口,就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夸了她好一番忠义明事理,又夸她孝顺体恤老年人。
作为一株长在凌风崖边上的小花,鱼茶罗在他最郁闷不得志的时候陪他喝酒;在皇子不好好上课的时候,只有她认真听老国师传授才学;在皇帝轻信小人谗言放权给不怀好意的国舅时,也是她日日听着老国师辱骂奸臣。
老国师正色说自己已将毕生绝学尽数传给鱼茶罗,黑色曼陀罗是出色的可塑之才。
萧御风没有附和老国师,举出了一个反例:“她在迎敌之时威胁对方说‘我这把刀可是有毒的’,说完便舔了一下。”
老国师立刻不讲理地吹胡子瞪眼维护道:“这是障眼法!她为了让敌手放松警惕,便以身犯险,这是舍身取义的体现!才不是什么智障!”
老国师又夸鱼茶罗文武双全,身手矫健,根据老国师嗑瓜子吐壳的启发,自通了四角流星镖的用途,是难得的小天才。
萧御风礼貌问道:“所以她才会打个架把十八层地狱都弄塌了?”
柳梅礼震声道:“事出紧急,总有意外。”
萧御风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哄道:“噢,意外还挺大的。”
“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两千年都没长进!嘴这么毒!”
然而让萧御风内心存疑的是,当他问起鱼茶罗与他之间恩怨的事情,夸夸其谈的柳梅礼表情变得严肃,不再胡言乱语,而是严肃地告诉他,鱼茶罗这孩子能拥有人形,确实多亏了萧御风变化为神仙的血液,但实际上,萧御风也亏欠她很多。
而萧御风再追问更多细节,老国师也不清楚了。
听天庭的老神仙说过,他在刚飞升不久的时候受了极重的伤,幸好被一只妖救活了,否则他将是天庭历史上最短命的神仙,飞升的目的就是死在天庭门口的那种。
这其中有许多疑点,譬如妖为什么会上天庭救一个新神,十九年的太子生活中,他从未与妖类产生交情,这妖到底图啥?但他当时伤得太重了,被反叛大军硬生生用箭射成了筛子,严重失血后,是彻底无意识的昏迷。
年轻的神中途只醒过一回,睁开眼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裹着一袭红色血衣的背影,破碎的衣摆露出白皙的后腰,那里有一道花朵形状的妖纹,除此之外便再无记忆。
待他去寻那只浸在血衣中的妖时,仿佛一切线索都被抹去,整个天庭再无人提起这件事。
除此之外,在天庭的所有神官中,萧御风也是唯一能抵挡剧毒的神。目前三界之内也只有他能直接触碰鱼茶罗的毒素,还无不良反应。
那股甜香味并不腻,对他来说反倒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萧御风猛然想起,自己发明出追踪往来因果的责契线之后,每当他计算自己与鱼茶罗的关系时,线条便密密麻麻一片漆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责契线与账本的记色方式一致,红线象征着盈余,代表着所得;而黑色则意味着亏欠。如今想起那一片墨色,萧御风心中生疑,难不成在过往中自己真的对鱼茶罗亏欠许多,但不知为何遗失了相关的记忆?
但柳梅礼三缄其口,不愿多说。只有萧御风自己想办法去探索事实。
他便回到小酒馆里守着,不沾烟火气地下厨炒菜,又气质超凡脱俗地收下银钱,将天上人间经营得稳稳当当。还酿出了鱼茶罗没来得及做的枣香桂花米酒,取名金琼露,大热爆卖。
怎么能不火呢?经神仙之手酿出的酒本就是琼浆玉液,若非机缘巧合,凡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喝到那样的好东西,美酒带着隐隐灵气,还能延年益寿。
许多熟客说,自从天上人家的老板娘休养歇息之后,新来的掌柜卖的酒仍旧色香味美,在整个落星镇的销量保持一骑绝尘,虽然味道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老板娘卖的酒浓香凛冽,度数又高,是豪气丰满的烈酒,而掌柜的卖的酒则淡香悠扬,如饮甘露,回味悠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雨停了,凉爽的日子过了几周,当小狐狸逐着屋檐下的麻雀调皮时,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了。萧御风拿着布料,开始给白球儿做御寒的衣服。
剔透的小雪花纷纷扬扬地撒下,从一望无际的天穹中滑落着舞,万里层云洒下霏霏玉雪,忍冬从杻阳山庄写信来,说院里南枝种下的梅花开了。
就在小雪的这一天,鱼茶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