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安和四面都是厅堂阁室,冬里雍正大人居住的刚好是背风的一间。终日炭火不断,让暖阁里温暖如春,盆架的兰花,水仙都格外茂盛。位分高一些的熹贵妃坐在雍正大人对面的炕上,裕妃则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圆桌旁。不明所以的两人只看着雍正大人阖目的样子,谁都没有先开口。
宫女上了茶水,才使雍正大人睁开眼来,但看起来他眼神无光,疲惫不堪,“畅春园的事儿,你们都听说了罢?”
裕妃坐直身子,和坐上的熹贵妃面面相觑,“回皇上的话儿,奴才听说了,上元节夜里走水,圣祖爷居住过的福地,受着上天庇佑没成什么大祸......”
“不是这宗,朕说的是先皇后的事儿。”雍正大人疲态的脸上提起自己的结发妻子,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朕命人焚烧畅春园内枯草,以防火患,在此期间有人在畅春园西南面的御稻田里,挖出来七只黑猫的尸体。这事儿,你们可知?”
熹贵妃神色微滞,眉头拢在一起,“奴才略有耳闻,初听觉得不吉利,猜测大概是有人瞧黑猫儿忌讳,所以才......”说着说着为难之色愈发明显,“书中有言,妖魅猫鬼为祟。先皇后在时就很是厌恶猫儿,皇后驾崩前住在畅春园里,大概是怕黑猫冲撞了皇后主子,底下的奴才就将黑猫都杀了罢。”
雍正大人干咳数声,裕妃赶紧起身替他抚背,许久才安定下来,就着裕妃的手喝了几口茶水。裕妃轻声宽慰着:“皇后主子登归仙位,皇上您万勿过于悲戚伤身。”
原来是想让雍正大人平静下来,裕妃不提先皇后还好,一提先皇后登仙的说辞,让雍正大人急火攻心,一把推掉裕妃手上端的明黄地团龙纹茶碗,跌在地上摔了粉碎。“好大的胆子!你们合起伙来欺君罔上!朕问你们二人,纫兰过世前你们是见过她的,那时她尚神智清醒,为何皇后赐药之后她便到了弥留之际?皇后被泼了一身药渍,为何不顾仪容,急匆匆就走了。”
裕妃被茶水烫红了手也强忍疼痛扶住雍正大人病软的身体,熹贵妃帮着一起将雍正大人身子倚靠在垫子上。唤了几个近侍太监给雍正大人擦拭整理一番,掖好毯子即被赶出去。
瞧着雍正大人反应如此激烈,熹贵妃和裕妃不敢再落座,双双肃立在旁,静等被问询。
“熹贵妃你如今统着后宫,领主馈中宫之职,你来回禀朕先皇后究竟对纫兰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雍正大人由怒转悲,手掌覆在脸上,遮住双目。
事已至此,熹贵妃想不坦白也是白费时间,双膝跪地实实在在叩了个头,“这些事儿奴才是想烂在肚子里的,如果只是后妃之间争宠也就罢了,可是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心意就是要护住皇后,孤立敦肃皇贵妃。至于敦肃皇贵妃......是受了皇后主子在她病榻前言语相激,病情才急转直下的。”
手掌下传来雍正大人沉声的鼻息,冷冷地问:“皇后究竟说了什么?”
熹贵妃沉默良久,手心里冒出汗来,始终不敢抬头,“皇后说......敦肃皇贵妃生下的孩子具夭折,乃是年羹尧为人不臣,上天降罪于年家。说他们年氏兄妹......哥哥是祸国欺主,妹妹是祸乱君心,天理难容。”
这时苏培盛身后跟着个人走到明间,刚好“天理难容”四个字扎进耳朵眼儿里。苏培盛留了个心,停下脚步仔细听着暖阁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确认雍正大人没有发火,才带着身后的人跨步进去。弯腰打千儿道:“奴才回事。誠亲王说还要留在畅春园里再查一查邪闲存诚斋的人,查清后再回圆明园复旨。”侧身让出身后跟着上了年岁的太监,示意他上前跪下,“这个奴才是敦肃皇贵妃跟前儿的旧人,是誠亲王去畅春园前命人从敦肃皇贵妃停棺的定慧寺带回来的。”
雍正大人挪开手,搭眼儿看了看那太监,掫开毯子手臂撑在炕桌上,目光冷锐,“熹贵妃和裕妃都先回去罢,朕要单独问问他。”
两个主子一前一后从明堂上出来,掀去厚重门帘儿,寒浸浸的风钻进衣裳缝里。两宫女半晌才快步抱着一裹圆从廊子上过来,裕妃脸露嫌弃,“你们不在堂上伺候,跑哪去躲清闲去了?多待一刻能累死你们不成......”
熹贵妃拢住一裹圆,一股热乎气儿瞬间就包裹上来,不但没生气,反而朝两个宫女笑了笑,“裕妃你也别错怪她俩了,她们呀是给咱们暖衣裳去了,你没觉得呼呼巴上有股子热劲儿么。”
裕妃还真是觉得肩背上热热的,扭脸儿瞧瞧背后低头的宫女,缓和了口气,“得,算是我错怪你们了。一会到我那儿领赏钱去,我可不是苛待奴才的主儿。”
在这个宫里,光是聪明是不够的。那还需得万事都往心里拾,谁又知道今儿的火星点子,将来会不会把有的人烧成灰。
予若观火,予亦巧谋。
“您可见了,主子爷都被气成什么样儿了。”裕妃随熹贵妃慢慢往回走,还是多少有恨意附着在话里,“宫里的人都知道她不喜欢猫,可是也不至于厌到这份儿上罢。又挖眼珠子又开膛破肚的,别是施了什么法术,等着叫咱们过不安生。”
从在雍亲王潜邸,裕妃就同嫡福晋乌拉那氏结下过梁子。乌拉那氏遣人故意当着弘昼的面儿给弘历送豌豆黄,去送的人说是嫡福晋单给四阿哥一个人的,叮嘱了不能给五阿哥吃。
都是孩子,哪能不抢不攀比的。尤其弘昼性子轻率,不肯屈就送食的奴才,赌气非得抢着要吃。那奴才就是不给,还出言激他,“这是咱们福晋主子特意给四阿哥的,可没有您的份儿!”为这,弘昼当即翻了脸,好几日不理弘历。
后来弘历悄悄偷了些豌豆黄给弘昼吃,才算给化解了......
孩子不明就里,大人能不懂么?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就算没读过《三十六计》也看得明白。
熹贵妃知道裕妃心里的坎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去,心里对孝敬宪皇后也没有过任何奴才对主子该有的敬重。回忆起这番旧事,熹贵妃脸上的神情淡了淡,“她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何苦还这么恨她,仔细气坏了身子。”
要不说活人不跟死人斗呢,纯粹是自己跟自己生气。裕妃活了大半辈子,气性也不及年轻的时候了,也想得开了,一霎就换了面孔,得意地笑起来,“嗐!可不怎么说您主馈中宫呢,就是比我想得明白。她做了皇后有什么用,年纪轻轻嫡子就没了,还不是这会儿躺在棺材里给晾到殡宫上去,连亲哀子的哭声都听不成!”
“得了,你就少说两句,当心祸从口出。”熹贵妃停下脚步,转头严肃地看着裕妃,“刚才你也见了皇上有多生气,死猫的事儿追查到底是板上钉钉了。等小王爷打畅春园回来,皇上还得彻查这事儿,这可不是上回单单厌胜之术那么简单,你可听过一桩事......”
“怎么说?”
“瓮头骨醉,鹬蚌渔人。”
“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