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时，晨光已经彻底漫过窗台，将整间屋子铺得透亮。

玄关的灯还亮着，是沈予安方才匆忙出门时，来不及按下开关的那一盏。暖黄的光线柔柔落在鞋柜上，照着一双随意蹬在一旁的男士拖鞋，鞋边沾着些许户外的尘土，看得出主人离开时的急切。慕慕被两人抱着进门，刚跨过门槛就主动挣开，小短腿踩在柔软的玄关垫上，踮着脚翻出自己的小恐龙拖鞋，麻利地换好。

他没有立刻跑开，而是扶着鞋柜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向门口的两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小手紧紧攥着鞋柜边缘，像是生怕稍一转头，刚找回来的爸爸就会再次消失。

简承聿站在玄关门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

浅木色的门框上，留着几处细微的漆痕磨损，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亮，分明是被同一个人，日复一日、无数次开关触碰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在那处磨损的痕迹上顿了几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脑海里依旧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可身体却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仿佛他曾无数次推开这门，无数次指尖划过这处门框，无数次走进这间屋子。他没有开口发问，也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弯腰拿起鞋柜上的拖鞋，安静换好，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简洁又温馨，处处透着生活的烟火气。沙发上搭着一条印着小熊的薄毯，茶几上放着卡通儿童水杯，地面铺着柔软的浅灰色地垫，上面散落着几块零散的积木、一本翻卷边的绘本，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这里日复一日的温暖日常。

慕慕早已迈着小短腿跑进客厅，弯腰从茶几底下，费力拖出一个半人高的积木桶。木桶边缘被磨得光滑，桶身贴着慕慕的小手印贴纸，一看就是被孩子常年把玩的物件。

他把积木桶放在地垫正中间，转头对着两人招手，小手指着地垫两侧，认真安排着位置，语气带着小大人般的笃定：“爸爸，你坐这里。爹爹，你坐那边。我们一起拼城堡，拼大大的、能住下我们三个人的城堡。”

他自己则稳稳坐在中间，小身子挺得笔直，把怀里抱着的红色小火车轻轻放在腿边，像是要牢牢守住这个失而复得的早晨，把所有的美好都固定在当下。

简承聿依言在慕慕指定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脚边的积木桶里。桶里满满都是木质积木，边角打磨得圆润，只是颜色早已褪去最初的鲜亮，变得浅淡柔和，每一块都能看出，被人反复堆叠、推倒、再重新拼凑过无数次。

他沉默地拿起一块黄色长方体积木，指尖沿着温润的木纹轻轻滑动，触感熟悉得让他心头微颤。

一旁的慕慕已经自顾自开始搭建城堡底座，把几块大号积木整齐地并排摆好，刚摆好两块，就抬头看向简承聿，小声音软软糯糯的：“爸爸，你帮我递。”

简承聿没说话，默默把手里的黄色积木递了过去。

慕慕小手接过，稳稳放在底座上，又立刻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还要一个。”

“什么样的？”简承聿放轻语气，开口问道。

“红色的，长条的那个。”慕慕立刻比划着，清晰地说出自己想要的积木，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要和我的小火车一样红的。”

简承聿低头，在积木桶里慢慢翻找，指尖扫过一块块积木，很快找到一块正红色长条积木，再次递到孩子面前。

慕慕伸手接过，依旧没有停下，又仰起小脸看向他，一会儿让递方形积木，一会儿让找三角形屋顶，两人的对话就这般一句接着一句，简单、细碎，却格外安稳。简承聿沉默地配合着，递积木的动作轻柔又耐心，全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没有半分不耐烦。

中途慕慕怕他累着，还特意从旁边的零食筐里，摸出一颗橘子软糖，踮着脚往他嘴边送：“爸爸，吃糖，甜甜的，你就不无聊啦。”

简承聿微微低头，吃下那颗软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心底也跟着泛起一丝暖意。

沈予安坐在另一侧的地垫上，自始至终没有插手，也没有出声打断。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看着他们的手隔着积木桶交错、接过、递还，看着慕慕脸上洋溢的欢喜，看着简承聿眼底不自觉流露的柔软。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失而复得的释然，漫长等待的酸涩，还有此刻满心的安稳，全都藏在平静的神情之下，没有半分外露。

漫长的一百八十天，他从最初的焦灼、慌乱、彻夜难眠，到后来的强装镇定，一边照顾懵懂的慕慕，一边四处找寻简承聿的踪迹，无数个夜晚，都是抱着那本育儿手册，在思念与担忧中熬过。

他曾远赴英国、瑞士、美国，辗转各个国家，熬过无数异国他乡孤身一人的日子，可那些漂泊的孤寂，全都比不上没有简承聿的这一百八十天难熬。也是这一百八十天的空等，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远走他乡的自由，不是独自前行的洒脱，而是守着眼前这个人，守着慕慕，守着这个满是烟火气的家，再也不分离。

他心里也清楚，这份等待，对于简承聿来说，更是近乎三年的空等。简承聿在那段没有他的时光里，独自守着两人的过往，守着年幼的慕慕，日复一日，在无人知晓的孤寂里，一笔一划记录着和慕慕的点滴，却在每一段文字里，写下“予安不在”。

他等不到沈予安的身影，触不到沈予安的温度，只能抱着回忆，一遍遍承受着别离的孤寂，在漫长的时光里，守着一份念想。

所幸，所有的等待，终有归期。

拼了半个多小时，慕慕渐渐没了耐心，小手一推，搭了一半的积木歪倒一片，小家伙也不生气，反而抱着简承聿的胳膊晃了晃，扭头看向沈予安：“爹爹，我不想拼积木啦，我想听故事，听爸爸以前给我讲的故事。”

沈予安看着他眼底的期待，温声应下：“好，我去拿绘本。”

说着他起身拿来一本童话绘本，刚坐下，慕慕就爬到他身边，小身子靠着他的腿，伸手拉过简承聿的手，把两人的手都放在自己身边，小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撒娇：“daddy，你和爸爸一起给我讲好不好，我要听两个人一起讲。”

平日里乖巧喊“爹爹”，唯独撒娇时，才会软糯糯叫出“daddy”，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头发软。

沈予安指尖微顿，看向一旁的简承聿，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淡的询问，没有主动开口。

简承聿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绘本上，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却依旧愿意配合眼前的孩子。

三人挤在小小的地垫上，沈予安低声念着故事，声音清浅温和，简承聿偶尔顺着画面，补充一两句简单的话语，慕慕靠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看看爸爸，小脸上满是满足，时不时还会指着绘本上的小动物，叽叽喳喳分享自己的想法，客厅里满是孩童清脆的声音，暖意融融。

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慕慕摸着小肚子，抬头看向沈予安：“爹爹，我好饿，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还要吃爸爸炒的青菜。”

“好，都给你做。”沈予安揉了揉他的头发，起身走进厨房。

慕慕立刻跑到简承聿身边，拉着他的手，小声音甜甜的：“爸爸，我们去厨房门口等爹爹好不好，我想看着爹爹做饭。”

简承聿任由他拉着自己，走到厨房门口，安静地站着。慕慕就靠在他身边，时不时跟他讲：“以前爸爸也会和爹爹一起在厨房做饭，爹爹负责切菜，爸爸负责炒菜，我就在这里等着，可香啦。”

简承聿低头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心底一片柔软。

不过半小时，饭菜就悉数端上桌。软烂入味的糖醋排骨，清鲜翠绿的清炒时蔬，一碗温热的排骨汤，上面飘着几颗饱满的红枣，都是慕慕爱吃的菜，也全都是刻在这个家里的家常味道。

慕慕乖乖爬上儿童餐椅，系着小围兜，手里握着儿童勺子，小心翼翼舀起一块排骨。他先把排骨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好几下，直到确认不烫了，才转头，把勺子递到简承聿嘴边，小声音软糯又认真：“爸爸，你吃，这个排骨可好吃了，爹爹做的最好吃了。”

简承聿低头，看着那块被孩子仔细吹过、递到面前的排骨，心头莫名一软，微微张开嘴，吃下了这块排骨。

慕慕看着他慢慢咀嚼，小脸上满是期待，迫不及待地追问：“好吃吗？”

“好吃。”简承聿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得到肯定的答复，慕慕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自己拿起勺子，慢慢吃起饭来，吃了两口，又舀起一块排骨，递到沈予安面前：“爹爹，你也吃，辛苦啦。”

沈予安低头，吃下孩子递来的排骨，眼底满是温柔。

慕慕挑食，不爱吃青菜，扒拉着碗里的青菜，迟迟不肯送进嘴里，小嘴巴撅着，看向简承聿，又开始撒娇：“爸爸，我不想吃青菜，可不可以不吃呀？”

“不行哦，吃青菜才能长高高。”简承聿学着印象里大人哄孩子的语气，轻声说道。

慕慕又扭头看向沈予安，晃着他的胳膊，软糯喊着：“daddy~你看爸爸，我不想吃嘛。”

最后还是沈予安妥协，把青菜切碎，拌在米饭里，慕慕才乖乖吃了下去，一顿午饭吃得温馨又热闹。

午饭过后，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客厅，落在地垫上，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慕慕玩了没一会儿，就渐渐没了力气。他直接躺在地垫上，小脑袋轻轻靠着简承聿的腿，怀里紧紧抱着那辆红色小火车，眼皮却越来越沉，像被蜜糖黏住了一般，怎么都睁不开。

他微微蹭了蹭简承聿的腿，声音轻得像梦呓：“爸爸，你还走吗？”

“不走了。”简承聿的声音放得极轻，伸手轻轻拂开孩子额前的碎发。

“真的吗？”慕慕依旧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小手攥紧了怀里的小火车。

“真的。”

“你保证？”

“保证。”

简承聿的语气笃定又温柔，没有半分迟疑。

慕慕听完，彻底放下心来，小脑袋往他腿边蹭了蹭，眼皮一合，很快就陷入了熟睡。均匀又轻柔的呼吸声缓缓传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一根轻柔的线，将整个午后都缝得妥帖、安稳，再无半分波澜。

简承聿就这般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腿上熟睡的孩子，任由阳光洒在身上，感受着腿间孩童的温度，心底一片平静。沈予安拿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慕慕身上，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随后便坐在一旁，安静陪着两人，时光缓慢而温柔。

直到天色渐渐暗沉，傍晚来临，慕慕依旧睡得沉稳，小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想必是做了甜甜的梦。沈予安轻手轻脚将孩子抱进卧室，掖好被角，看着他睡熟后，才轻轻关上卧室门，回到客厅。

简承聿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曾喝过。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茶几上，盯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视线久久没有移开。册子封面边角早已磨得发毛，书页微微卷起，一看就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每一处痕迹，都藏着时光的印记。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探究，像是在辨认一件本该熟悉，却又始终想不起来的物件。

沈予安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安静蔓延。

这个距离，和很久以前，他们在云栖公寓的客厅里，隔着茶几相对而坐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可彼时的疏离与怯意，早已不复存在，如今横在两人之间的，是一整段被空白、被遗忘的时光，是简承聿脑海里，那些无法填补的记忆缺口。

“你不记得我。”

沈予安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认清、接受了无数次的事实，没有质问，没有难过，只有淡然。

简承聿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对面的沈予安，眼神坦荡，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无措，却格外真诚：“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一些感觉。”

沈予安微微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轻声追问：“什么感觉？”

“那个公园，沙坑，慕慕怀里的红色小火车。”简承聿视线垂下，落在自己的指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积木的温润，还有孩子发丝的柔软，“还有你的声音。电话里的声音，明明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传过来，可我听见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不受控制地快。”

沈予安沉默了几秒，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一道细细浅浅的划痕上，喉结微微滚动。

那段被遗忘的时光，他从未忘记。

简承聿出事之前，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从不说甜言蜜语，从没有直白地说“我爱你”，可他总会把温柔藏在每一件小事里。

“粥在锅里，记得喝。”

“药在抽屉第二格，按时吃。”

“钥匙在玄关抽屉里，别忘带。”

“路上小心，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