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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我叫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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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承聿被困在泛亚实验室的第二十一天。

往返七号房间与地下一层实验区的路线,他已经走得足够熟。不用旁人引路,转角的弧度,向下的台阶高度,还有那道需要先后刷两次门禁才能通行的隔断门,全部沉淀成肌肉里的记忆。他甚至能在脑中还原出走廊两侧墙壁磨损的模样——左边第三块瓷砖裂了一道细缝,右手边应急灯罩缺掉一角,拐角地面洇着一块深色渍迹,应当是试剂滴落腐蚀而成,始终没有清理干净。

穿过走廊,他步速平稳,呼吸放得很匀,步态和寻常上班的研究员没有两样。外人看去,这就是一个长期在此工作,对环境熟稔于心的项目负责人。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层身份全是演出来的。扮演“林深”,扮演一个对这套研究毫无疑虑的人。日子久了,身体已经先于记忆,熟练摆出这套需要的姿态,以此掩藏内里的破绽。

走到实验台前,桌面上摊开一份崭新的实验方案。他掀开封面,目光落在标题处——人类胚胎早期基因增强干预·二期验证。

指尖轻轻抵在纸页边缘,极短暂地顿住。动作转瞬即逝,一旁的助理只当他在研读方案内容,安静立在侧边,没有出声打扰。

没有经过理性的推演判断,排斥先从身体深处浮上来。类似舌尖触到刺激性的东西,下意识往后缩。胃轻轻向内收了一下,一阵说不清的闷感掠过,一两秒之后又自行消散。他找不到这份不适的来由,记忆一片空白,脸上神色不动,手指继续往下翻页。身体的本能在提醒他,他排斥这个方向的研究。

操作按部就班开展。细胞接种,调配试剂,逐项校准仪器参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和二十一天前他第一次站上这台操作台时别无二致。他的手记得一切,知道移液器该怎么握,培养皿摆放的位置,离心机到达目标转速需要等待多久。可脑子是空的,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全部实操结束,移液器归位。他拿起实验记录本,填写当日的操作日志。日期、样本编号、运行参数,一行行落在纸面上,字迹工整,完全符合实验室归档标准。写到预期表达量较基线提升约32%,握笔的手腕微微一动,不动声色把小数点向后挪了一位。改动幅度不大,足以让后续统计偏离预期结果,又不会被一眼识破。

合上记录本,放回指定存放位置,他转身走出实验室。

没有人会怀疑这份记录。在这里,他是“林深”,项目名义上的技术负责人。没人会想到,这个被捏造出来的身份外壳之下,他正在不动声色地消解泛亚的实验进度。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倘若顺从地完成一切,心底会压上更重的难受。过往被尽数抹去,蓝光灼烧的记忆、身边人的模样全都消散,可身体本能还守着一道界限,他不该站在这条研究道路上。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边。

距离实验室爆炸事发,已经过去二十一天。

简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昼夜灯火不熄。简舒宁已经结束伦敦的学业赶回国内,正式接手哥哥遗留下来的集团事务。落地窗外天光由灰转暗,百叶窗拉下大半,隔绝街市喧嚣。长条会议桌上层层堆叠着事故勘验报告、泛亚生物关系图谱、各地废弃实验室旧址清单,一次性纸杯底部一圈圈咖啡渍在桌面晕开。

沈予安坐在长桌靠里一侧,眼下浮着深重的青黑。慕慕白天送去幼儿园,放学必须准时回家,调查的时间只能挤压在研究院工作间隙与深夜。电脑屏幕分屏跑着三组溯源程序,冷光覆在他脸上。一边要稳住林晚辞研究院,跟进患儿小宇的术后观察记录,一边一遍遍破译简承聿遗留加密文档。但凡牵扯泛亚深层往来的记录大多遭到销毁,只剩零零散散的碎片。

简舒宁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眼底藏着长途奔波与连日高压熬出来的疲惫。从前远在海外,隔着大洋很多事情鞭长莫及,回国之后才真正直面集团内部盘根错节的局面。一部分董事受到泛亚暗中煽动,不断向她施压,催促尽快定性简承聿死亡、推进项目交割。她一面要稳住集团董事会,压住内部骚动,一面将集团内部封存的旧档案调阅出来,筛选一切和陆维庸、普罗米修斯项目有关的资料。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旧邮件,指腹微微用力。她放弃了伦敦剩余课业赶回这里,不是为接手哥哥的产业,是要找到人。

沈伯渊坐在沈予安身侧,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至小臂。手机始终握在手里,同步对接公安侦查队伍与多条私家调查渠道。二十一天反复筛查爆炸废墟,搜救队掘遍残骸,没有遗体,没有能够判定死亡的物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约谈数名泛亚前离职员工,多数人慑于对方势力闭口不言,只得到几句含糊的暗示。一通线索落空的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搁在桌面,指节按压发胀的太阳穴。

“公开登记的陆维庸名下场所全部排查完毕,一无所获。”沈伯渊嗓音熬得沙哑,“他手上一定掌握着一处未登记的隐秘据点。”

沈予安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鼠标点过文档里普罗米修斯项目残缺文件名:“简承聿手记零星提及一处地下改造实验室,不在工商地址库内,没有确切坐标。”

国内另一处公寓,季钦扬的工作台铺满文献打印稿。如约回国之后他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个整夜。作为简承聿提前托付的后手,他从科研技术角度拆解泛亚全部公开专利,推演陆维庸拿到简承聿之后最有可能落地的实验方向。周明远坐在他身侧,帮忙整理归档材料,把专利时间线梳理成表格,纸张翻动发出沙沙轻响。

“结合专利走向判断,基因增强的概率最大。”季钦扬指尖点住纸面一行文字,眉头紧锁,“这正是当年林晚辞坚决拒绝推进的研究方向。陆维庸执念极深。倘若简承聿落在他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周明远拿起荧光笔标记重点:“我们只能推断实验方向,依旧锁定不到关押地点。”

城市街巷之间,陆西洲走的是另外一套路子。不靠文档网络,周旋在各色线下人脉之中,打探近期异常物资转运、特殊试剂运输、封闭式建筑的人员出入痕迹。泛亚行事极为隐蔽,大部分线索刚冒头就直接断掉。这天傍晚他结束一场私下会面,走出咖啡馆,晚风掀起衣摆。掌心捏着一张草草书写的便签,上面只有模糊口供,指向城郊一处管控森严的研发场地,真假尚且无法核实。他打开几人共用的加密群组,把这条来之不易的线索发送出去。

手机震动,会议室里几人同时收到消息。沈伯渊第一时间动用渠道核验这条城郊线索,反馈很快回来,那只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旧仓库,人去楼空,又是一条死路。

接二连三的落空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身上。简舒宁把刚刚从集团档案室解密调出的一批内部资料加密上传共享盘,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他们能看清泛亚的野心,能预判实验的走向,可始终撞不破那层看不见的壁垒,摸不到简承聿真实的下落。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拼尽全力搜寻的那个人,就在距离他们并不算遥远的地下,记忆被剥夺,以“林深”的身份困在实验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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