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流程不复杂。填资料,交照片,领教材和校服,几样事办下来也就二十分钟。办完之后公告栏上贴着分班名单,洛叶在栏前站定,仰着头一行一行往下找。
有个名字先撞进了眼底,隔了两秒她才意识到那是因为那个名字太眼熟了——年级群里刷屏过的,中考状元。程颐。
两个人在一个过渡班。
洛叶对这个名字仅限于知道。初中同校三年,她在走廊上见过他几次,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办公室走,永远干净整洁,永远游刃有余,和她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洛叶,高一(2)班,12号。”
这个班只是暂时的。研中的规矩是开学考之后按成绩重新分班,所以在九月份到来之前,这里充其量只是个“大补习班”,用不着太上心。洛叶告诉自己用不着太上心。
杨芘在旁边看她找完名字,嘱咐了几句——上课认真听、没事多走动熟悉环境、午饭记得打热的吃。说完上前给了洛叶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才踩着高跟鞋转身走了。那件淡蓝色的衬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洛叶目送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现在,去找教室。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迷路了。教学楼呈E字形分布,东中西三栋连在一起,走廊七拐八弯,连接处还有连廊和架空层,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洛叶对着指示牌走了半天,从东栋穿到中栋,又从中栋绕回了东栋,最后终于在一位保洁阿姨的指引下,找到了高一(2)班的教室门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时间——还好,没迟到。只是来得太晚了,班里人几乎已经坐满。
教室里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有熟人的三五成群抱团聊天,聊暑假去哪里玩了,聊补习班有多变态,聊新同学长得怎么样。没有认识的人的就静静坐在一旁,要么翻课本,要么低头刷手机。洛叶扫了一圈,那些人脸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表情——努力装作无所谓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她自己在走进教室前几分钟还是那副模样。
班内还没有分座位,大家随意落座。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整间教室的格局。
靠窗那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采光好,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又不会像最后一排那样被所有人越过。
她朝那个位置走过去。快要走到的时候,一个男生从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走出来,不急不缓地走到那个位置上,把书包放了下来。
他穿着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肩宽腰窄,锁骨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微微仰头时脖颈间有几滴未擦干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在玻璃折射进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洛叶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些人就是这样,只是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就自动安静了几度。她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好看是真好看,这种好看不需要多看第二眼才能确认。
男生落座后,立刻有几个活跃的同学围上去搭话。他态度淡淡的,对方问一句才简短回一句,没有半点要主动社交的意思。
洛叶站在过道里,扫了一眼剩下的座位。前面还有几个“宝位”,第一排正对着讲台,和老师大眼瞪小眼。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抬脚走向他后面的那个位置——最后一排,靠窗,光线好,隐蔽。
她坐下来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椅子腿在地面上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音。小心得像一只正蹑手蹑脚的猫。
前面的人还是察觉到了。他微微侧了下头,目光从肩膀上越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好在只是看了一眼。
洛叶悄悄舒了口气。她从书包里摸出课本翻到第一页,假装在看,余光却在偷偷给这个短暂的落座过程做总结——不算尴尬,但也不算完全的自然。她对帅哥没什么特别的执念,纯粹是陌生人坐到离自己太近的位置都会有的那点不自在。她相信他也一样。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直到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讲台前。
班主任看起来三十出头,棕色卷发及肩,五官轮廓分明,嘴角有一颗不太显眼的痣,让她整张脸在严肃的底色上多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柔光。她穿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连衣裙,个子在女性里算拔尖的,站在讲台边不需要抬脚就能把全班尽收眼底。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洛叶本能地低头又抬头,觉得自己被那目光轻轻刮了一层皮。
班主任开始做自我介绍,姓李,教英语。接着讲了提前开课的日程、开学考的科目安排,以及这段时间在过渡班里需要遵守的各项纪律。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敲钉子,稳稳地钉在黑板上。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翻书的声音都压得很轻。
洛叶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目光又越过他,落在窗外那棵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上。
八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叶子还绿着。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变黄、落下,被扫进秋天的深处。到时候这个教室也会变,她会去到一个新的班级,周围的人会被重新洗牌。
而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些人,她和他们不过是在一个临时的路口短暂地站一站,互相望一眼,然后各自往前走。
前排的男生始终没有回头。
洛叶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讲台上。班主任正在黑板上写开学考的倒计时天数,粉笔敲在黑板上,一下,又一下。
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