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夫人也是,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连带着对自己的亲娃都管得少了。”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钻进躲在廊柱后那个小小的谢宁洛耳中,更如同无形的针,刺向不远处正独自看着庭前落花的若无因。
彼时年少的若无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单薄。他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
可他从未忘过亲身父母,只是他曾问过,可义父从不想回答,许是结果不是个好的,许是不让自己难过,许是他也不知道。
躲在廊柱后那个小小的谢宁洛。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小脸上瞬间布满怒气——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下一秒,他一把拉住身旁若无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老虎,直直冲向那几个聚在一起嚼舌根的弟子面前。
“你们!”他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目光狠狠扫过那几个顿时噤声、面露慌乱的弟子。
“现在给我听好了!他,若无因,就是我谢宁洛名正言顺的兄长!从今往后,要是再被我听到你们敢说他一个不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给、我、滚、出、宗、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若无因,又转回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维护,宣布道: “记住了——他只有我能说他的不是,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放肆!”
那一刻,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仿佛要为身后的人挡去所有风雨。若无因看着他,嘴唇微动,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住了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温热的手。
那几个弟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讪讪一笑,摆了摆手: “好好好,小公子,怕了你的。”
“走了走了。”
几人交换个眼色,嘴上应承着,脚下却溜得飞快,转眼便作鸟兽散,只留下庭院中兀自起伏的微风。
谢宁洛仍紧绷着小脸,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瞪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些不敬的言语彻底瞪穿、碾碎。直到感觉若无因轻轻回握了他的手,那紧绷的力道才稍稍松懈。
他转过头,看向若无因。兄长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流淌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暖意,又像是淡淡的无奈。
“阿庆,”若无因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不必如此的。”
“我偏要!”谢宁洛执拗地扬起下巴,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凭什么说你?你就是我兄长!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我见一个,打一个!”
那稚嫩的宣言在风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阳光洒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也将这片刻的守护,烙印成了记忆深处一道鲜明的刻痕。
谢宁洛于梦中醒来,耳边仿佛又响起“梦啼”剑的低泣。他行至院中那棵枯死的桃树下,剑光如水,心亦如止水。
他感到可笑,可笑小时那句。
“他们凭什么说你?你就是我兄长!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我见一个,打一个!”
却是自己在十三年前亲手杀了若无因。
他没有练剑,只是以剑为笔,引动周身微薄的灵力,就着清冷的月光,在布满尘埃的石板地上,刻一字一字地写下:
我未生时君已来,
我来君去两成哀。
欲将残恨埋荒冢,
却见新坟覆旧苔。
写罢,他静静看着这二十八字的判词,仿佛看尽了自己的一生。
此时,被他置于石桌上的“梦啼剑”,剑身那如泪痕般的水纹暗光,竟随着诗句的落成,前所未有地清亮起来,发出一种清越的、如同解脱般的悠长嗡鸣——那是纠缠它十数年的悲怨之气,在此刻,终于被它的主人以彻悟的目光看见与接纳后,发出的叹息。
谢宁洛闻声,并未回头。
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快乐,也无悲伤,只剩下无尽的苍茫。
他对着眼前的虚空,或者说,对着记忆中那两个人的身影,轻声说:
“原来……你我皆是命中客。”
风起,字迹上的微光与尘埃一同消散,了无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一切,都已不同。
谢宁洛从悲中回过神来。
他仔细打理好自己,将昨夜的悲戚与挣扎尽数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不露半分痕迹。行走在宗门内,目光所及,亭台楼阁依旧,却再难寻回幼时记忆中的那份温情与熟稔。
谢宁洛在演武场边寻到了女儿谢满漫。
她正练剑,虽然并不喜欢,但难抵剑光帅气。她想
年方十三的少女身姿已见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被娇养出的、不容忽视的傲气,是宗门内人尽皆知的大小姐。
“满漫,”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与歉意,“长大了,这些年来,为父少有这般好好看看你。”
“爹?”谢满漫收势回身,有些意外。
“此前让你独自前往明江,是为父考虑不周。此番路途,为父陪你同去。”
“真的吗?爹爹!”少女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嗯。”
“可是,”她很快又蹙起眉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思虑,“爹平日要处理那么多宗务,若与我同去,宗门内事务该由谁来操持?”
“自然是你娘亲。”谢宁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满漫。”
“娘来?……行吧。”她略一沉吟,随即展颜,“爹爹,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好,去吧。”
看着女儿雀跃远去的背影,谢宁洛默然片刻,转而走向陆秋绵处理事务的书斋。 “夫人。”
“?”陆秋绵从卷宗中抬首,目光带着询问。
谢宁洛将宗主令牌轻轻置于案上,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从未喜欢过我,我也从未喜欢过你,明面上夫妻一场。这是宗主令牌,我要带满漫去明江…宗内的事就交给夫人了。”
“夫君……”陆秋绵望着那令牌,唇瓣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未多说。
谢宁洛已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他早已看出,时常来访的当朝公主唐珠明与陆秋绵情意相投,只是碍于身份,二人始终以友相称。他选择了默许,此刻的放手,或许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成全。
他知道,她也是苦命人。
谢宁洛一离开,唐珠明便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方才的对话,她已悉数听入耳中。 “秋绵~”她走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你怎么来了?”陆秋绵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令牌上,眼睫低垂。
唐珠明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间,柔声道:“我不能来看看你么?”
陆秋绵终是抬眼,望入那双含笑的明眸,抬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额角,低语道:“莫要闹了。”
话语虽轻,那一直紧绷的肩线,却在对方温柔的注视中,悄然松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