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因装做没事,抬手,竟就这样缓缓将那柄剑从自己体内抽了出来,哐当一声丢在地上。
剑身血迹斑斑“若无因……”谢宁洛看着这场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脸上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色,他死死的看着目前的若无因,明明剑都捅进去了。可他却是个没事人一般,若无因就撑站在他面前。
“我…不欠你的。”若无因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只想要回我的东西。”
他向前一步,逼近心神已乱的谢宁洛。
若无因腹上的血不止,只有困在原地的夜梦令一声声唤着:“小悠哥哥!不…小悠哥哥!!”
谢宁洛气到质问:“不欠?你拿什么不欠我!!!”
“当初我不说,是我做不到。”
若无因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道:“现在我告诉你,谢宁洛,当年,是为了救你。”
“我……”
他顿了顿,看着谢宁洛骤然收缩的瞳孔,说出了那个埋葬了十三年的真相。
“为了救你…我才没救回义父义母…他们说,无论如何,要让阿庆,你,活下去。”一字一重。
“而我不愿说出的,是义父最后的私心……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玄陵不能没有阿庆。”
若无因低下头,阴影覆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他没有再看谢宁洛,只是用尽力气轻轻一推,挣脱了那仅存的距离,托着不断洇出血迹的身体,一步一顿地向前走去。
在与谢宁洛擦肩而过的刹那,他脚步微顿,半侧过身,仅存的灵力如丝线般探出,精准地没入谢宁洛的衣襟。
一枚温润的碎片应召而出,落入若无因掌心。
那枚“分灵镜”的碎片,竟被谢宁洛贴身藏在了心口处。
这个发现让若无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而谢宁洛现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一直回响着若无因的那句。
——“玄陵不能没有阿庆。”——
父亲临终的私心,兄长沉默的牺牲……这七个字,像把迟来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封闭十三年的心狱。
若无因走到夜梦令的面前,为他解除了禁固的一刻。
夜梦令甚至来不及活动一下僵硬的肢体,第一时间便猛地起身,伸手牢牢扶住若无因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目光触及那片仍在扩大的血色,只觉得呼吸一窒,触目惊心。
“我们离开这,”夜梦令的声音因急切而沙哑,“现在就走!”
他侧过身,毫不犹豫地蹲下:“小悠哥哥,我背你。”
“……不用。”若无因的声音低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夜梦令肩上,借着他的支撑,一步步迈向殿外渐褪的夜色。
“小悠哥哥……”夜梦令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还想再劝,所有话语却都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满载着心疼与无奈的轻唤。
谢宁洛眼睁睁看着二人相互扶持着离去的背影,他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月光模糊了视线。
“若无因!” 他嘶声喊道,是不甘的质问。
“义兄!!” 声音已带上了哀恸的泣音。
“哥哥!!!”已是全然崩溃的、带着无助的哭喊。
那相互扶持的两道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随即以更快的速度融入了殿外的夜色。
他眼睁睁看着,那若无因的身影在听到他泣血般的呼唤后,只是微微一滞,随即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无力地倒入了身旁夜梦令的怀中。
谢宁洛僵立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泪水终决堤,肆无忌惮地淌过他那张曾只剩下恨意、此刻却布满仓皇与痛苦的脸。这是他成为玄陵宗主后,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不计后果地痛哭。
谢宁洛泣下千行,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曾会为他回头、为他擦泪的义兄。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片心死的空寂。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他跪倒在地,伸手摸向“梦啼”剑,冰冷的触感,和……方才刺穿若无因身体时,那温热的血早已冰凉。
“哥哥……你又丢下我一人了。”
一声低语在空寂的大殿中响起,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足以压垮灵魂的重量。
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决绝地离开,从此天地孤寂。
十五岁,双亲惨逝,宗门灭绝,他从云端坠入泥沼。昔日热闹玄陵宗,一夜之间荒火倒树,无人愿对一个无助少年施以援手。
除了陆渡沙。
那个代价是——娶陆渡沙的妹妹陆秋绵,从此在方方面面,听从陆渡沙的话。
屈辱吗?
当然。
但比起屈辱,那种被抛弃、无人可依的恐惧,以及重建玄陵、为父母正名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他点头应下了。
而在无数个被屈辱和压力碾碎的长夜里,那份无处宣泄的恨意,最终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投射点——那个本该与他并肩,却“判逃”的义兄,若无因。
是这份扭曲的、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恨,让他在十三年前,亲手“杀死”了若无因。
殿中独留谢宁洛一人。
谢宁洛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原本贴身放着“分灵镜”的碎片,此刻空空如也。
连同被抽走的,仿佛还有他十三年赖以生存的根基。
心,空空如也。
山风吹动,若无因凝重声音低弱,几乎将全部重量倚在身旁人身上。
“我们……走吧,梦令。”
夜梦令稳稳扶住他,眼中满是他,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和腹间伤口自动愈合,声音坚定而低沉。
“好,小悠哥哥。”
远处山巅,一道黑影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