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管了十年粮草。"马济川的手指张开,按在桌沿上。"这十年里雁门关的后勤从没断过——"
"吃糠的人算不算饿。"
马济川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沈昭把王禀之的账本推过去。翻到崔实名下那几页。红圈密密麻麻。每一个红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日期、数目、买家。
"三年。他贪了够全关人吃三个月的粮。前锋三营在石河谷饿着肚子打仗的时候——你小舅子在骡马市上卖军粮。一斤军粮换一斤铜。铜比粮重——他这两年在镇上置了两间铺面。布庄开在粮草司出门左拐,走路不到一刻钟。"
马济川的手按在桌沿上。不是拍——是按。手指肚贴在粗糙的木纹上。五十二岁。在军中三十年。吃空饷的、倒卖军资的、临阵脱逃的——他都见过。他没有亲自做过。他只是没管。因为管了得罪人。
但现在被查出来的是他小舅子。
"沈总管——我不是替他求情。"马济川的声音沉下去。不是压低了——是沉进了胸腔里。那种声音从胸口发出来的时候人比跪着还重。"我是想说——他管了十年粮草。北境军的后勤线每一段都在他脑子里。关中到雁门的运粮路线——三道渡口、两个山口、三处经常被北朔游骑截断的薄弱点。哪段路下雨会塌。哪段路冬天冻硬了能走重车。这些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在他脑子里的。你把他换了——这些信息换一个人至少摸半年。"
沈昭看着他。
"马济川。你说了三件事。第一——崔实是你亡妻的弟弟。第二——他贪了三年,够全关吃三个月。第三——他懂后勤线,换了他后勤线会断。"
马济川抬头。
"但你少说了一件。"
"什么。"
"他贪了。这不是第四件。这是第一件。"
马济川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他低着头。脊梁是弯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弯的。大概是从第一次看见粮仓里有糠但没有说开始的。不是崔实一个人贪——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件事发生了三年。不举报。不查。不问。因为查了得罪人。得罪家里人。得罪自己答应过亡妻要照顾的人。
"明天。粮草司所有人到中军帐。你把崔实叫来——不要提前告诉他为什么。"
马济川抬起头。嘴张了张。
"沈总管——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昭没有回答。她把账本合上。油灯的灯焰在她手指的影子里跳了一下。
"明天你就知道了。"
马济川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赵破虏给他掀了帘子。马济川看了赵破虏一眼。赵破虏没有看他。拇指在刀柄上搓——一个老兵不说话的时候手在动。手说的是——这件事我不会替你瞒。
帘子落下。
帐里剩下三个人。油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在帐壁上。赵破虏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挂回腰间。
"大小姐。你明天打算杀还是不杀。"
"你觉得呢。"
"杀——后勤线断。不杀——军纪废。"赵破虏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你爹当年遇到过这种事——他选的是第三种。"
"什么。"
"把刀放在桌上。让那个人自己选。贪了的人如果自己选走——刀不沾血。如果选赖——刀落下去。"
沈昭的拇指停在腕疤上。
"你爹说这不是滑头。"赵破虏的声音很轻。"是让犯了法的人用自己的选择给自己的下场做注脚。别人看着——不是你在杀他。是他自己选的。"
沈昭沉默了一息。
"赵叔。明天你也来。"
赵破虏点头。王禀之把账本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回头。
"沈总管。明天——我能说话吗。"
"能。你已经说了三年真话了。明天继续说。"
王禀之走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不是沉。是稳。一个人在灶台底下藏了三年的废纸——今天有人把他的名字写进了任命里。粮草司副主事。他不姓崔。他姓王。
帐外。北风停了。
校场上没有人。老兵的营房熄了灯——明天还要练兵。投石机的铁件泡在醋里,刘麻子走的时候盖了一块油布。油布的四角压着石头。北境的人习惯用石头压住东西——风大的地方什么都在动,只有石头不动。
沈昭在旧帐里把那三张纸条重新看了一遍。三个名字。崔实。刘二。曹胖子。三人的名字下面——是数以千石计的军粮。是前锋三营碗里的饭。被抽走了。她把纸条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镇纸是赵破虏给她的。一块雁门关城墙上的碎石,磨平了底。"你爹以前用这个——不是镇纸。是压地图的。雁门关的风大,羊皮地图不用石头压会被吹走。"现在她用这块石头压三张纸条。压着的是名字。也是明天全关都会看到的第一刀。
赵破虏在帐外坐下。左腿伸着。刀横在膝上。今晚不是守人——是守一块石头压着的三张纸条。
城墙上,铜铃在无风的夜里静着。老孙头把旗绳松了两道——风小了不用绑太紧。他坐在垛口下面,没睡。半眯着眼等天亮。等明天中军帐里传出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