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只有陆正明一个人。
他把伺候的人都遣走了。老管家守在巷口的偏门外,腰上别着铜锣——有人靠近就敲。陆府做生意的规矩,谈大事不留人。但今晚不是生意。今晚他面前的桌上摆的不是账本,是一份三年前的邸报。
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灯光照在上面泛出暗金色的纹路。
沈昭走进来。
她的袖子里还揣着韩遂的信。信纸边缘的雨渍已经干了,但最后一行——"沈家还有一个"——洇开的墨迹还在,像有人用指尖在字上按了一下。
陆正明开口。第一句话不是"你去不去"。
"这份邸报我藏了三年。就是怕你看到。"
沈昭看着邸报。
她以前只听过别人转述。三年前陆府的老管家跪在她面前,嘴唇发白,说京城来了消息,沈家出了事。她问什么事。管家没说出来。最后是陆正明走进来,在她面前坐下,一句一句说的。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咬碎了再吐出来。
她当时没有哭——不是坚强。是听完了整个人空了,像一个装了水的碗被人从底下凿了个洞。所有东西都在往外流,但她不知道流走的是什么。
那天她也没有看到邸报。陆正明把它藏了。
现在邸报就铺在桌上。
"镇北侯沈长钧通敌谋反,满门抄斩"——十二个字,排成两行。邸报的用纸很薄,背面隐约透出另一面印的官样文章——哪个大臣升了迁,哪个省收齐了秋税。她的家人在正面,跟这些消息印在同一张纸上。
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甲掐进木头缝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她松开。
她在心里数了那些名字。
父母。兄嫂。侄子。
一共九个人。邸报上不需要写名字——"满门"两个字就够了,笔画比任何名字都重。不包括她。因为她在江南。因为三年前她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来养病的。包括她自己。
"外公。"
她抬起头。
"韩遂的信上说'沈家还有一个'——是谁说的。"
陆正明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灯焰被门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七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在回答一个问题之前沉默这么久。商人最怕的不是答错——是不敢答。但他今晚不打算再藏了。
"是我让人传出去的。"
沈昭看着他。
他把邸报从桌上拿起来。纸太旧了,折痕处又碎了一小块,落在桌面上。他没有捡。
"三个月前北境开始吃败仗。"他的声音还是慢,但每个字的间隔比平时短——沈昭认识他十九年,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速度说话。"第一个将死在石河谷——就是你爹当年提拔的那个姜普。第二个将被谢敛调走了。第三个将不敢出关,在雁门关里缩了一个月。被北朔断了粮道,全军后撤三十里。"
他站起来,走到账房最里面那排柜子前。
没有开锁。只是把手按在柜门上,背对着沈昭。
"韩遂写信给我。信上只有一行字——'公之甥尚在否'。他问你还活着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
陆正明转过来。
"然后他派了那队骑兵来。然后你看到了信。然后你坐在这里。三年了——瞒朝廷,瞒谢敛,瞒了整个江南。你娘在天上看着我这么做,大概不会怪我。但你爹——"他停了片刻。"我不知道。"
沈昭按在左手腕上的拇指用了力。疤被压得发白。她松开,指印慢慢变红。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瞒不住了。"陆正明看着她的眼睛——七十岁的人,眼神里还有账房先生的精光,不会让任何人看透他心里在算什么。但今晚他没有藏。"北境三战三败。雁门关的兵死了七千。韩遂在朝上被谢敛逼到墙角——谢敛要他在割燕云三州的议和书上署名。韩遂撑了三个月。"
"怎么撑的。"
"用你爹当年的战报。"
沈昭的手指又按住了腕疤。
"他把沈长钧的旧战报一份一份翻出来。"陆正明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复述一个他不敢太大声讲的事。"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份一份念——哪一年哪一仗,多少人打多少人,怎么打的,赢了没有。念完了说:北境不是打不过,是没有将了。"
灯焰跳了一下。
"然后谢敛说——沈长钧是罪臣。他的战报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砸在桌面上,没有回音。
沈昭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桌上碎落的那一小块邸报碎片捡起来。指甲大的一片纸,上面是半个字——"沈"字的最后一钩。
她把碎片放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