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少女低眉顺眼,眉眼温顺,满身怯懦,不见半分星算世家的傲气,亦无半分复仇戾气。唯余劫后余生的胆怯安分。
他眼底的戒备微微松了几分,唇角笑意更深:“知错安分,便是好事。司天监规矩森严,你且好好做事,将来未必没有翻身之机。”
“谢大人恩典。”沈晚棠恭顺谢恩。
赵明远再无多言,转身离去。
脚步声彻底远去,压抑的抄录房才缓缓恢复动静。
无人留意,垂首伏案的少女,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沉静。
赵明远温和假面之下,是豺狼心性。
今日初次试探,只是开端。
往后朝夕相对,步步皆是刀锋。
暮色将至,酉时落卯。
一众小吏纷纷交卷离去,唯有沈晚棠留到最后,细细核对完所有誊录卷宗,字字工整,无一处错漏。
守房老吏翻看一遍,难得点头:“倒是个稳当的。”
待人尽数散尽,院落寂静,晚风穿堂。
沈晚棠方才缓缓起身,走到院中老槐之下。
她抬眸望向天际星子,暮色初垂,星辰微光隐于薄云。
抬手于袖中默算筹数,指尖起落飞快,片刻便核对出今日州县农事记录与官历的偏差节点。
三十年篡改轨迹,在她心中渐渐勾勒出清晰脉络。
“看得倒是仔细。”
一道清冷男声骤然自院墙阴影处响起。
沈晚棠回头,便见顾衍之立在廊下暗影之中。
他换下官袍,着一身素色常衣,身形隐于暮色,眉眼沉静,无人察觉。
白日他是朝堂提刑官,夜晚他是暗中破局人。
沈晚棠敛袖垂立:“大人。”
“今日初见赵明远?”顾衍之缓步走来,目光落于她眼底,似能洞穿人心。
“是。”沈晚棠直言,“他试探我是否怀恨、是否藏锋。我已装作怯懦安分,暂时瞒过。”
顾衍之微微颔首:“他心思极深,多疑善察,一次安分不够。往后你需长久藏拙,事事平庸、处处愚钝,让他彻底将你归为‘吓破胆的废女’,你才有机会动手。”
“我明白。”
“今日卷宗,可有收获?”
沈晚棠抬眸,语声笃定:“不是一年错,是年年错。三十年层层微调,积少成多。赵明远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人。”
顾衍之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眼光很准。”
“真正坐镇幕后的人,身居朝堂高位,无需沾手司天监杂务,只需一声令下,便可让三十年国策偏移,让钦天监世代清贵满门倾覆。”顾衍之望着暮色皇城,语声微凉,“你看得见棋局,才破得了棋局。”
他递来一枚小小的墨玉令牌,通体漆黑,无纹无饰。
“夜中无人之时,持此牌可入观星台偏室。里面有封存十年的原始观测底稿,是赵明远刻意封禁、从不示人真本。”
沈晚棠握紧令牌,指尖触到微凉玉质。
“三日之内,看完、记完、尽数推演。”顾衍之叮嘱,“底稿看完必须原样归位,半点痕迹不留。一旦暴露,你我全盘皆输,沈家无人能活。”
“我知道。”
顾衍之深深看她一眼:“沈晚棠,入局容易,抽身难。你若现在后悔,尚可退出。”
少女抬眸,眼底清亮坚定,无半分退意:
“我从沈家被抄、诏狱铁门合拢那日起,就没有退路了。”
她要的从不是苟活,是清白,是公道,是恶人伏法。
顾衍之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好。今夜子时,我为你引开值守。”
夜色渐浓,司天监灯火次第亮起,明暗错落,檐角暗影重重。
檐下小小孤女,袖藏利刃,心藏星河,于无声处,静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