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话来得太突然,他理解的也快,只片刻停顿:“荣华与你祖父共享,患难便要弃他而去?”
“不弃又如何,凭我之能,能挽救今日危局吗?”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他虽恶及董卓,但此刻却更加厌恶此女,董卓对她的宠爱人尽皆知,此刻却想独自苟活逃命。
她和她的祖父没什么不同,甚至更胜一筹。
“现在有关了。”
“即便我祖父是长安城内的困兽,今日要杀尔等也是易如反掌。”董白从地上起来,把脏污的妆发往额头后捋,露出沉静的双目。
田畴随行人员闻董白此言凶悍拔刀,被田畴制止。
董白一无所惧:“今日死是死,日后被乱箭射死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你因我是董卓之孙而轻贱我,难道出生于何门何户由得我选择?”
“我虽为他之孙,双手却未沾一滴血,我没有任何决策权,不过是你们男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我的逃亡动机仅仅求生,从未想过要出卖祖父或协助敌人。”
田畴不语,目光望向远处:今日若不依她,那他们必死无疑。
他死不足惜,但他身后还有二十个宗族子弟,他们跟着他跋山涉水数年奔波才来到长安,他们不该死在今日。
“你想要我做什么?”田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带我走。”
“我要跟你回幽州。”
田畴愣住,脑海中跳出出城前董卓那句,“稚子无辜,田君当怜。”
有那么一瞬,他的内心被触动,被董卓这个无恶不作的国贼所触动。
他千娇万宠的长孙要弃他而去,他不生气,反而低三下四为她铺路。
“你今日以势逼我,焉知离了此地我不杀你泄愤。”田畴走近,居高临下俯视她。
赖贞抬头,直视他的双眸,“田君忠义,断不会作此反覆之举。”
“请田君放心,柴车、粮草我们自备,断不会给你们增添麻烦。”
几分厌憎从田畴目中一闪而过,“你们的柴车在何处?”
“便在坡下。”
“祖父有几十重甲在后,望田君帮我引开使我脱身。”
此时林贞仍不确定董卓是否真的愿意放自己走,故有此言。
田畴愕然又匪夷,脸上闪过奇怪的笑意:她竟不知!
那副神色似乎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玩泥巴的小女孩。
小女孩用泥巴堆了一座宫殿,对涌过来的千军万马说,你们别踩我的宫殿。
千军避宫殿而去,宫殿得存。
小女孩却以为千军惧怕自己,实不知她背后立着万军。
千军乃惧万军,非是惧她。
但她却一无所知,还在耍小聪明。
赖贞极其讨厌他那个眼神,仿佛从某处看穿了她。
完了还发出两声冷笑。
但当下是她求人,心中有气也不敢发,“绿珠,我们走。”
绿珠此时倒有些后知后觉,同赖贞咬耳:“恐怕那几十重甲已经离去。”
赖贞顿住步子,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祖父……他不仅肯放我走,还帮我。”
绿珠心虚的点头。
待他们到了坡下,果然见那几十重甲已无踪影。
东捷见她们过来,马上整理缰绳:“女郎,我们走吗?”
马蹄哒哒而来,从他们旁边经过,扬起一大片烟尘。
林贞点头,“走!跟上他们。”
东捷勒紧缰绳,“驾!”
在破庙的山坡上,董卓和胡家令望着那二十余轻骑扬尘而去,一辆柴车晃晃悠悠紧随其后,目中闪着泪光。
胡家令亦是鼻酸,“主君,您说这个田畴可靠吗?”
“他真的会庇护女君平安终老吗?”
“女君为何独独选了他?”
董卓没有回答,胡家令却叫他诵毛诗里的《渭阳》来听。
胡家令謦欬一声,对着漫天的晚霞讽诵: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
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在胡家令的讽诵声中,晚霞的颜色越发鲜艳,田畴和董白等人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一滴泪从董卓混浊的眼角流下,“阿?,父老势衰,已无余力保阿奴,今后如何全看她造化,汝莫怪父。”
董卓口中的阿?是董白之父,亦是董卓的长子。
董白尚在襁褓之中,董?便因病过世,是以董卓将对儿子的万分思念都寄托在孙女董白身上,连给她赐的封号都是象征亲情的渭阳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