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在视频里看起来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她把镜头停在来福趴在门口的背影上,门关着,它看着门,不知道在等什么。
林深本来想写一句“它也想出去”,打完又删了,最后写:“它不知道为什么门不开。”
发出去以后评论很快来了:“狗狗好乖”“它是不是也被关烦了”“这个背影好难过”“它叫什么名字?”
林深回了一条:“来福。”
有人说:“名字真好。”
林深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哭,她以前很少认真想来福的名字——来福,来福,好像人给狗取名字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愿望放进去,希望福气来,希望日子好,希望一切顺利。
可是来福来到她身边以后,也没少受苦。
她关掉评论区点开访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像一个习惯,像一根还没拔掉的刺。
访客记录一排排往下——陌生人,陌生人,陌生人,几个熟悉的粉丝,没有宋青瓷。
她退出,过几分钟又点进去,还是没有。
她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发视频最开始不是为了流量,也不是为了粉丝,甚至不是为了被世界看见,她只是想确认他看见了。
因为微信没有浏览记录,消息发出去以后像石头沉进水里,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但不想回,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本没打开,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忽略了还是被抹掉了。
可是视频不一样,视频有访客,只要那个头像出现她就知道——他看见了,哪怕不说话,哪怕不安慰,哪怕十分钟以后又消失,至少他知道,知道她很痛,知道她不是在无理取闹,知道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件事一想明白,林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她做了那么多视频,剪了那么多夜,学音乐、学节奏、学画面、学怎么让人看完停下来,最开始竟然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消失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她坐在那里很久,来福走过来把头搭在她脚边。
林深伸手摸它:“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来福没动。
她笑了一下:“你也觉得是吧。”
来福抬头看她,眼睛黑黑的。
林深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宋青瓷又没有骂她,没有拉黑她,没有说不爱,甚至偶尔还会出现,会说拍得不错,会说早点睡,会问还好吗。
可就是这种偶尔出现才最折磨人。
如果他彻底消失她或许还能死心,可他不是。
他消失五天,出现两天,出现那两天里也只是十几分钟,像给一个快渴死的人一口水——不够活,也不让死。
凌晨一点多她重新打开剪辑软件,把刚才来福那条视频复制了一份,删掉原来的字幕,换成新的。
第一句:我以前以为沉默是没有看见。
第二句:后来才知道,看见了也可以沉默。
她看了一遍没有发,手指停在发布键上很久,最后保存草稿。
她还没有准备好,有些话发出去就像承认自己输了。
她关掉软件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空了,她接水烧开,热气冒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个画面也可以拍。
她拿起手机对着水壶,录下水烧开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响,最后水汽冲上来整个镜头白了一瞬。
她看着那段画面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一直烧,一直烧,没人关,迟早会扑出来。
她把这段画面留了下来,没剪,没发,只是存在手机里。
第二天早上她的视频收到一条私信,对方问:“你是不是学过剪辑?”
林深回没有。
“那你怎么剪得这么好?”
林深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最后回:“剪得多。”
对方说:“你的视频不是那种简单emo,感觉有画面。”
林深盯着“有画面”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在变——最开始她只是想说痛,后来她开始想怎么让别人看见痛,这之间差了很多东西,也许就是这很多东西慢慢把她从原地往外拖。
下午的时候物业送来新的物资——两颗土豆,一包米,几根青菜,还有一小袋鸡蛋。
林深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动作很慢,像在整理生活重新给她的一点点余地。
来福站在旁边,她敲了敲鸡蛋:“今天吃点好的。”
来福摇尾巴。
林深给自己煮了一碗鸡蛋面,黄澄澄的蛋液散在面汤里,她吃了一口忽然觉得有味道,不是很好吃,但有味道。
吃完以后她打开电脑,没有先看宋青瓷也没有先看访客,她打开素材文件夹把这几天拍的东西重新整理——窗户,楼道,水壶,来福,冰箱,对面楼,雨。
她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活着的证据。
打完这五个字林深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素材拖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宋青瓷发来消息:“今天好点了吗?”
林深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她回:“还行。”
宋青瓷说:“我这两天有点忙。”
“嗯。”
“不是故意不回你。”
林深盯着这句话手指停住——不是故意。
很多事情都不是故意,父亲不是故意不接纳她,母亲不是故意不保护她,前任不是故意喝醉发疯,宋青瓷不是故意不回。
所有人好像都不是故意,可最后疼的那个人还是她。
她没有把这些话发出去,只是回:“知道。”
宋青瓷没有再回,林深也没有再等。
她打开剪辑软件开始剪新视频。
这次她没有写给任何人,也没有想让哪个头像出现,她只是把那些素材一段段放进去——水壶,窗户,楼道,来福,对面楼,最后是那碗鸡蛋面。
画面很普通,普通到几乎没有剧情,但她剪得很认真,一点点调节音乐进入的时间,一点点裁掉多余的抖动,一点点把字幕放到画面最安静的位置。
最后她写:今天吃到了鸡蛋。
她看了一遍觉得太轻,可又觉得刚好。
有时候人活下去靠的不是大道理,就是一个鸡蛋,一个陌生人的评论,一段终于剪顺的画面,一只愿意趴在脚边的狗,还有一次没有继续等消息的夜晚。
视频发布以后她没有点访客,没有点评论,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来福趴在她脚边,屋里很静,不是以前那种逼人的静,而是终于能让人喘一口气的静。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深睁开眼忽然想拍下来,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这一次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很瘦,很憔悴,但她没有躲。
她让自己的影子留在了画面里,很淡,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人终于被镜头抓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