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句:可我一直没有出来过。
她继续写:我十五岁被发现秘密,十六岁被送走,后来我学会了不说,他们以为我好了,其实我只是安静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安静”两个字。
很多时候安静会被误认为懂事,会被误认为接受,会被误认为痊愈,可安静只是没有力气了。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很快来了——“这句话太疼了”“我也是,安静以后大家都以为我好了”“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也有人说:“能不能别老卖惨?”“看腻了。”“天天发这些不累吗?”
林深看着“看腻了”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原来痛苦也会让别人看腻。
她关掉后台不想再看。
晚上九点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奶奶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旁边是白色的墙,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母亲手抖。
下面一句:她今天一直叫你爷爷。
林深看着照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她回:“她还不知道吗?”
母亲回:“告诉了,过一会儿就忘。”
林深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想到,也许忘记不是轻松,也许是另一种惩罚——你不断失去同一个人,又不断不知道自己失去过,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放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素材。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奶奶的照片、爷爷的照片、封城的街道、网友的评论、自己的伤口,全都变成素材。
可如果不变成素材呢?它们就会留在身体里变成石头,压着她喘不过气。
她打开剪辑软件把奶奶那张模糊的照片拖进去,但拖进去以后她又删掉。
她不想把奶奶放上去,至少现在不想。
她可以写自己,可以写爷爷,可以写家里的旧事,但奶奶不行。
奶奶已经忘了,她不该再被拿出来。
凌晨一点林深又睡不着。
她靠在沙发上,短视频后台还在跳,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她懒得充。
屋里很暗,来福睡在窝里,外面没有声音。
她闭上眼想睡,可脑子里全是字——表妹,秘密,农村,老房子,爷爷走了,奶奶忘了,宋青瓷说你是不是太沉进去了。
这些字像一群虫子在脑子里爬来爬去。
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身体很沉,不是困,是那种熟悉的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
林深心里一惊,想睁眼睁不开,手也动不了,又来了。
很多年没有这么清楚了,那种被压在身体里的感觉,胸口闷,耳边安静。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这次不是,这次更远、更空,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没有说话,只是很多画面开始闪,很快,快到她抓不住——老房子的天花板,农村的土路,客厅里的A4纸,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奶奶睁着眼的病床,宋青瓷的猫头像,来福的耳朵,封城的街道,水,灯,一扇门,又一扇门。
林深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自己好像醒了一下。
不是从睡梦里醒,也不是从现实里醒,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醒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好吧,又回来了。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
客厅还是客厅,沙发还是沙发,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来福被她惊醒抬头看她。
林深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厉害,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汗。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可这一次它来得很突然,像那个被她藏起来很久的地方忽然在门缝后面看了她一眼。
她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下来,然后捡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宋青瓷,凌晨一点四十七:“睡了吗?”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荒唐,以前是她问他睡了吗,现在换成他问她,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很久她回:“没有。”
宋青瓷很快回:“我刚忙完,你还好吗?”
林深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她想说,我刚才好像又回去了,那个地方,那个不是梦的地方,那个我说不清的地方。
她想说我不知道人死了是不是就在那里醒来,我不知道爷爷现在是不是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也只是另一个人的一场梦。
可这些话太长、太怪、太不像人话。
最后她只回:“还好。”
宋青瓷回:“早点睡。”
林深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她没有回。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充电。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刚才剪到一半的视频。
林深坐回电脑前,新建项目,黑底白字。
第一行: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睡着还是醒着。
第二行:可不管是哪一种,明天还是会来。
她看了一遍,没有发布,保存,项目名叫:醒来。
窗外的天还没亮,林深坐在电脑前第一次没有急着把东西发出去。
有些东西可以给别人看,有些东西还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她关掉软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这一次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只有来福很轻的呼吸声和冰箱空转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