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路灯下,少年眼神干净、真诚、热烈,没有半点玩笑,没有半点怜悯。
是纯粹的、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的心意。
这么多年。
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对他说:你不用一直一个人。
孤独了十七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扇窗。
有温柔的光,肆无忌惮闯了进来。
周舒远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第一次泛起极浅极淡的湿意。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风都停了。
最终,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好。”
第四章旧疤与软肋
小路尽头是一片老式居民楼,墙体老旧,楼道昏暗,和外面崭新的城区像是两个世界。
走到巷口分叉口,两人停下脚步。
“我到家了。”周舒远低声道。
“嗯。”梦昭点点头,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很尊重他的边界,“那我就不送进去啦。”
“好。”
梦昭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有点舍不得脱下来:“这个……我明天还给你好不好?今天太晚了。”
“没事。”周舒远随意道,“不急。”
“那我明天洗干净叠好还给你!”
“不用洗。”周舒远看他,“穿过不用刻意洗。”
梦昭笑:“要的!借别人衣服肯定要干干净净还呀。”
少年眉眼弯弯,温柔又讲规矩。
周舒远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清冷一点点化开,漾开极浅的温柔。
“那……我回去啦。”梦昭挥挥手,“你上楼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
梦昭转身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
周舒远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昏黄路灯下,少年身形清瘦,安静伫立,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梦昭心里甜得发软,用力挥了挥手,才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梦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周舒远才收回视线。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胳膊。
刚刚给梦昭披外套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温度。
很暖。
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温度。
他转身,走进老旧楼道。
楼道声控灯年久失修,脚步踏上去,灯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墙壁上满是划痕、污渍,角落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陈旧的味道。
这就是他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没有温暖,没有光亮,没有烟火气。
只有无休止的争吵、冰冷的空气、无人在意的日子。
他家在四楼。
没有电梯,狭窄的楼梯,层层往上。
还没走到家门口,里面就传来了熟悉的争吵声,隔着门板清晰传出来,尖锐刺耳。
“你到底什么时候给钱?!周建国你别装死!”
“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你能不能别天天吵?”
“不吵?不吵等着喝西北风是吧?!我跟你过这么多年日子越过越差!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
“日子就这样,你不想过就滚!”
“我滚?我凭什么滚?房子有我一半!还有你那个儿子,天天半死不活的样子,读书读书读书,读死书有什么用!一点人情味没有,跟你一样冷血!”
句句刺耳,字字扎心。
周舒远站在门口,指尖瞬间攥紧。
眼底刚刚好不容易漾开的一点暖意,瞬间冰封殆尽。
重新变回往日的淡漠、冷寂、麻木。
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日日如此。
争吵、抱怨、指责、互相谩骂,是这个家永恒的主旋律。
没有人关心他吃没吃饭、冷不冷、累不累。
所有人只会把生活的不如意、婚姻的不幸、日子的压抑,全部倾泻出来,肆意发泄。
而他,是这个破碎家庭多余的附属品。
心情好的时候没人记得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是最方便的出气口。
门锁咔哒一声。
周舒远拿出钥匙,开门。
屋内争吵声骤然停下。
客厅灯光惨白刺眼。
父母双双转头看向门口的他,眼神冷漠、烦躁。
母亲王梅皱着眉,语气刻薄:“回来了?天天放学磨磨蹭蹭,又去哪里野了?”
周舒远没说话,低头换鞋。
沉默是他多年唯一的反抗。
父亲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满脸疲惫烦躁,看见他就皱眉:“一天天闷不吭声,跟哑巴一样,看见你就烦。”
早已听腻的话。
周舒远毫无波澜,背着书包径直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站住!”王梅喊住他,“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排名多少?”
“前三。”他淡淡应声。
“又是前三前三!”王梅瞬间炸了,语气尖锐,“你就不能考第一?天天读书读到半夜,浪费电浪费精力,次次第二第三,有什么用?!一点出息没有!”
周舒远指尖微颤。
从来没有人夸他厉害、夸他努力、夸他争气。
永远只有指责和不满。
考第三不够,考第二不够,哪怕考了第一,也会被挑出别的毛病。
他沉默不语,推门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刺耳的争吵。
小小的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墙面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海报,没有挂件,空荡荡的,像他空荡荡的生活。
窗外是老旧的屋檐,视线压抑闭塞。
他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抬手覆在眼底。
刚刚在小巷里、在梦昭身边感受到的所有温柔暖意,此刻被冰冷的现实彻底冲淡。
短暂的甜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苦。
他这样的人。
身处泥泞,满身灰暗,家庭破碎,生活冰冷。
凭什么拥有那么干净温柔的暖意?
梦昭是阳光,是烟火,是热烈干净的世界。
而他是阴沟,是暗处,是常年不见光的角落。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刚刚那一刻的温柔靠近,像偷来的光。
短暂、奢侈、不真实。
终会消失。
周舒远垂眸,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自卑与怯懦。
他不敢靠近。
怕自己的灰暗沾染对方的干净。
怕自己满身阴郁,最后逼走唯一愿意温暖他的人。
更怕……好不容易抓到一点光,最后还是会彻底失去。
与其将来失去。
不如趁早推开。
免得贪心,免得沦陷,免得最后更疼。
少年单薄的肩微微垂下。
眼底刚刚化开的坚冰,一点点重新凝固,比以往更冷,更硬。
第五章刻意疏远
第二天清晨。
天光微亮,清霜覆地。
梦昭早早起床,把昨天借来的黑色校服外套仔细洗干净,用洗衣液泡过,晾晒一整晚,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叠得整整齐齐,装进袋子里,开开心心背着书包上学。
一整晚他心情都很好。
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天傍晚小巷里的对话。
——那以后,我多陪你好不好?
——好。
只要一想到那个清冷少年轻轻应声的模样,梦昭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他一定可以慢慢温暖周舒远。
让他不用再孤单,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东西。
清晨到校。
梦昭一进校门,就下意识四处张望。
很快,他在教学楼楼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周舒远背着书包,独自往前走,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背影看着比昨天更冷更沉。
梦昭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跑过去。
“周舒远!早!”
他兴冲冲跑到他身边,眉眼弯弯,笑意明媚。
以往听到他声音,周舒远哪怕再冷淡,也会抬头看他一眼,轻轻应声。
可是今天。
周舒远脚步未停,眼神未侧,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径直往前走去。
擦肩而过。
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梦昭所有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脚步猛地停住。
脸上的开心一点点褪去。
愣愣看着少年冷淡笔直的背影,一步步往前走,毫不犹豫,没有停留。
风轻轻吹过。
刚刚满心滚烫的期待,一瞬间凉了大半。
怎么了?
怎么突然这样?
昨天明明好好的。
昨天他明明答应了,以后让他陪着。
梦昭心里瞬间慌了。
他攥紧手里装着外套的袋子,迟疑两秒,又快步追上去,再次走到他身侧。
“周舒远,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
这一次,周舒远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淡漠、疏离,带着一种刻意拉开距离的冰冷。
完全褪去了昨天所有的温柔松动。
像一夜之间,重新退回了最初、甚至更远的陌生距离。
“有事?”
他语气平淡,客气又疏远,像对待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陌生同学。
梦昭心脏轻轻一沉。
他捏着袋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笑意彻底没了。
“我……我把你的衣服洗好了,还给你。”
他把袋子递过去。
周舒远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接。
“不用。”
两个字,干净利落,拒绝得彻底。
梦昭怔住:“啊?”
“不用特意还。”周舒远移开视线,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一件校服而已,没必要。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刻意的生疏。
刻意的客套。
刻意的拉开所有亲近的距离。
梦昭心口微微发堵,有点委屈,又有点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昨天明明那么温柔,明明愿意让他陪伴,明明眼底有松动、有暖意。
一夜之间,怎么就变回了这样?
甚至比初见的时候还要冷。
“不麻烦的。”梦昭坚持递过去,“借了东西本来就要还的,干干净净的。”
“随意。”
周舒远不再看他,径直抬步往前走。
不再等他,不再陪他,不再有半分停留。
梦昭僵在原地,手举着袋子,停在半空,尴尬又酸涩。
清晨来往的学生很多,不时有人侧目看他们。
林宇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梦昭肩膀:“干啥呢杵这儿?走啊上课了。”
看见梦昭脸色不对,又看了看前面冷漠走远的周舒远,瞬间明白了。
他嗤了一声,压低声音:“我说什么来着?捂不热吧?人家就是一时客气,你还当真了?梦昭,你就是太善良,太容易对人好,被冷落了吧。”
梦昭没说话。
他看着周舒远决绝冷淡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不是的。
昨天绝对不是客气。
昨天的温柔、松动、依赖,都是真的。
那为什么今天突然疏远?
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一整个上午。
梦昭都心神不宁。
他频频看向对面七班。
周舒远依旧安静坐在窗边刷题,低头不语,神色冷淡,周身寒气凛冽,比往日更生人勿近。
课间梦昭鼓起勇气,想去七班找他。
刚走到七班门口,就看见周舒远抬眸,目光精准对上他。
那眼神冷冷的,带着清晰的拒绝和疏离。
无声地告诉他:别过来。
梦昭脚步硬生生停住。
心口酸涩发胀。
他只能转身,默默退回自己班级。
中午放学。
梦昭依旧习惯性买了热牛奶和面包,想去给他。
可走到七班门口,看见少年冷着眉眼收拾书本,一副完全不想被打扰的样子。
梦昭所有的勇气全部卡住。
他不敢上前。
他怕再一次被冷淡拒绝,怕自己的热情变成对方的负担。
最终,他默默转身,一个人去了食堂。
下午自习课。
梦昭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心里闷闷的。
他想不通。
明明只差一点点。
明明他们已经靠近了。
为什么突然倒退。
……
傍晚放学。
全校热闹喧嚣。
梦昭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目光死死盯着七班出口。
很快,周舒远走了出来。
依旧独来独往,双手插兜,眼神冷淡,步履匆匆。
看见梦昭站在那里,他眼神都没晃一下,直接转头,换了一条路走,刻意避开了他的位置。
刻意回避。
毫不掩饰。
梦昭心里彻底难受了。
他咬咬牙,鼓起勇气,快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
“周舒远,你站住。”
少年被迫停下脚步。
抬眸看他,眼神清冷,带着一丝不耐:“有事?”
两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眼底满是委屈、困惑、认真。
一个眼底满是疏离、淡漠、防备。
梦昭深呼吸,压下心里的酸涩,轻声问:
“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我没有不理你。”周舒远语气平静,“只是没必要走太近。”
“没必要?”梦昭眼底微微泛红,“昨天你明明答应我,让我陪你。昨天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提起昨天。
周舒远眼底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很快又被冰冷覆盖。
“昨天是昨天。”他垂眸,声音很轻,却无比决绝,“以后不用刻意靠近我。梦昭,没必要。”
“我们本来就不熟。”
不熟。
两个字,彻底划清所有界限。
把所有温柔、所有靠近、所有暖意,全部一笔勾销。
梦昭喉咙发紧,心里像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厉害。
他看着眼前冷淡的少年,轻声问:
“你是不是……怕我靠近你?”
周舒远指尖微僵。
沉默两秒,他抬眼,直视他的眼睛,坦然承认。
“是。”
“别靠近我。”
“我不好。”
“也不值得。”
字字清晰,字字冰冷。
他亲手推开唯一一束愿意照进他黑暗世界的光。
梦昭看着他清冷固执的眉眼,忽然鼻尖一酸。
他看懂了。
不是不想要。
是不敢要。
是自卑,是怯懦,是怕拥有之后再失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温柔。
梦昭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认真看着他,声音温柔又坚定:
“可是周舒远,我觉得你很好。”
“你很温柔,很善良,很认真。”
“你只是没人疼而已。”
少年淡漠冰冷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一道深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