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萍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拿着抹布和塑料盆也准备下楼,“这车脏死了,我去擦擦。”
“擦什么呀,妈,这车肯定不能开了。”
季舟也跟着下了楼,她隔着人群远远的看季大军,不到半小时,他们家那辆破宝来开过来了,上面下来的俩人是季大军的同事,两个人都穿着公交公司的蓝色制服。
季大军把刚才买的烟分给两个人,两个叔叔一人在耳边夹一根烟,利落地从后备箱搬东西,液压机、汽油桶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工具。
几个年过五十的人开始四处敲敲打打,季舟能看到他们星星点点的白发,他们在满满的灰尘里劳动,是季舟十分不熟悉的劳作方式。
单边液压机抬起一侧车身,几个人再一起使劲儿只能往外挪几公分,季舟也要上去帮忙,季大军摆摆手,“再把你裤子弄脏了。”
季大军想了一会儿,几个人商量下一个方案,他们从那扇破窗户里简单进车里看了一下,车钥匙在里面插着,把仪表盘上的灰尘拂去,检查完发动机后拎起汽油加进油箱。
然后是机油和水箱,他们在车底进进出出的,没过多久季舟就听到了发动机点燃的声音。
季大军在车里一圈又一圈的打方向盘,半小时后,方向盘不知道被抡了多少次,那辆金杯竟然被一厘米一厘米的挪出来了。
人群里大爷大妈七嘴八舌的感叹,突然有一个大爷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嚯,这墙可是后垒的!”
季大军面对别人的称赞还是那副平静的脸,“我开的车都十几米长,这点儿算什么。”
季舟站在人群之外,看到季大军那双黑乎乎的手,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大概也是崇拜过季大军的,她小时候最喜欢坐公交车,坐季大军开的那一班,从季大军上班坐到下班,她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监督每一个乘客有没有投币或者刷卡。
她试图想到一个节点,她和她爸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等那辆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金杯稳稳地停在路边,王素萍才锤着腰和季大军回到楼上洗手,“你帮人家房东,人家房东也会感谢你的,不至于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
王素萍说要上卫生间,这是她最后一个还未查看过的地方。
王素萍去之前还跟季大军唠叨:“中午在这儿做饭吃得了,不然你女儿肯定又点外卖,冰箱里那些菜给她收拾收拾。”
等到王素萍出来,她的脸色变了,她用那副和以前一样要发作的脸盯着季舟,但王素萍忍住了,她用手指用力地指了几下季舟,面颊颤抖,她一把拉起季大军,头也不回地甩上了门。
季舟觉得莫名其妙,她走进卫生间左看又看,视线逐渐定在洗手台上,她的洗面奶旁边放着李胥的剃须泡沫和刮胡刀。
季舟一把拍在自己脑门上,她简直要抓狂,掏出手机立刻给李胥打电话准备质问,这个人像消失了一样依旧不接她的电话。
季舟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此刻的仍然像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一样。
她瘫在沙发上一直到下午,她的电话终于响了,季舟刚准备发作,看到来电显示是王素萍。
“妈。”季舟不知道从何解释。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给你买了点儿东西,放你门口了,你自己去拿。”
王素萍不会点外卖,她一定是自己送来又走远的,季舟告诉王素萍:“下次点外卖就行了,不用再来一趟了,太阳这么晒。”
那头啪的把电话挂了。
季舟拉开房门拎起地上的黑色塑料袋,里头是她爱吃的蛋挞,蛋挞包装盒下头是两个小方盒,滑溜溜的盒子在季舟手心展开,是两盒不同品牌的避孕套。
季舟简直要爆炸,头顶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了,她在房间里像应激似的转来转去,最后把所有东西都扔在茶几上继续瘫倒,王素萍果然用几十年前的道德观加工出了一个她想象中的故事。
她又想起王素萍电话里的声音,她妈一定哭过了,她在王素萍那里完成了彻头彻尾的叛逆,而这并没有让季舟多好受。
实在是一种复杂的感受,她的妈妈总是这样,有许多矛盾的言语和动作,此刻她仍然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种关心还是羞辱。
都怪李胥。
季舟打开微信想要辱骂他,她盯着她的微信界面,上面都是她发出的绿色气泡。
【你在哪儿?】
【什么时候回来?】
【有社区的人来了急急急。】
【你别回来了。】
【现在千万别回来!我爸妈来了!】
【你怎么还不接电话?】
……
看起来不够优雅,不能更不优雅了。
季舟带着满腔怒气在沙发上等,等着等着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梦里她终于听到了今天一直想听的动静,门开了又关。
季舟睁开朦胧的双眼,李胥正往她身上盖毯子,他嘴里喘着粗气,像跑来似的。
季舟立刻清醒过来,她满脸怒火:“你到底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李胥顺势倒在沙发上,他在沙发上一边喘一边笑:“我以为你不想我住这儿。”
季舟愤怒更盛,她又要抓狂了,这都哪儿跟哪儿?
“你你你你……”季舟指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李胥把双手枕在脑后:“我什么?那我下次早点儿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一定是妨我李胥。”季舟说完气冲冲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生闷气。
李胥笑着走过来敲敲她的门,“今天公司服务器崩了,我在公司加班,一看到你的电话我就立刻回来了,真的。”
“快把你的东西从我的卫生间拿走!”季舟的语气恶狠狠的。
过了一会儿李胥又来了,“拿走了啊,占你点儿地方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他清清嗓子,用他惯常的调笑的语气:“诶,对了,你茶几上的东西我也帮你放卫生间了。不用谢。”
季舟五雷轰顶,她想冲出去又不敢冲出去,最后只能抓着自己的头发泄恨。
李胥继续说:“不过当时协议上可写了啊,不能带人回来。”
季舟真的要疯了,她仰起头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坐起来冲门外喊:“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