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比天高、是眼红心热、是不够老实。
“……总之会很难。”
按照他们的想法,她高考后可以报本地的师范,考得再好一点就去东大,她也可以报别的学校,但最好还是不要,毕业后就去当一个老师,工作几年就嫁给一个公务员,每年拎着学校发的米面油回来几次,她也可以不当老师,但是最好还是当老师。
但是总有但是。
季舟说这样的生活她也不知道好不好,好像有人这样也很幸福。
“所以你要钱是要偷偷去?你怎么没去?”
“我去了,我都去买票了,真的。”季舟怕李胥不相信似的,音调一下高了起来,结果马上就泄了气,“我还是害怕,临海太远了,卖票的人竟然说要坐24个小时的火车。其实我也很古板的,我也很害怕这种事情是费力不讨好,最后也不一定有个结果。
“没错,我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但是……”
但是她也有但是,她仍然觉得——
“如果是我过这样的生活……会过得很潦草。”
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户,他们一起看过去,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风正在潦草地吹,枯树的枝桠只得脆弱地抵抗。
“我还是不明白,去临海到底有什么难的?你这不就是逃避吗?”李胥不解。
季舟叹气:“我们不一样李胥。”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绝望,就好像动漫里某个不重要的角色失败后在山顶感叹人生一样,他突然觉得,她如今能坐在这里和他讲这些是因为她已经完全放弃了。
这句话让李胥生气。他其实有点享受别人说他不一样,他能参透别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羡慕和嫉妒,他的家庭、他的长相、他的智商、他的衣服裤子鞋手表全包括在些不一样里,可当他真的听到这种话,又觉得对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李胥伸手指了指季舟的胸口。
“你干什么?”
“手机掏出来。”
季舟慢吞吞掏出那个挂在脖子上的摩托罗拉A1680。
“呦,还是经典款。”李胥啪的一下翻开她的翻盖手机,另一手掏出自己的iPhone5,让这句话彻底变成了一句嘲讽。
在更大的绝望面前,对于季舟来说这点羞耻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手机号留好了。”李胥点了一下拨号键,自己的手机亮起来。
李胥笑得轻蔑:“我们是不一样,季舟。”
他那时还年轻,他要证明他们之间的不一样是很本原的不一样。
与他之外的一切无关,他是不犹豫、不退缩、不愚蠢、能看透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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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寒假,雪下个没完,李胥拉来了胖子。
李胥先是给了季舟一摞打印好的自主招生资料。
“这个你先放家里。”
季舟翻了翻:“这个我都给他们看过了。”
李胥翻到最后一页,是往届成功自主招生的学生采访,上面有杨亦晴的名字,“关键是这个。”
“你怎么搞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我瞎编的。”
他们窝在花姐的西餐厅里,听李胥讲计划:“我们需要证明的有三个地方。”
季舟和胖子坐在他的对面,互相对视一眼。
“证明啥啊,要不我给你点儿钱吧。”胖子无聊,它听完这件事仍然无法理解这到底有什么难的。
李胥拍了一下胖子的后脑勺,然后比了三根手指:“一个是安全,一个是急迫,一个是稀有。”
李胥拿起那张纸晃了晃,“你把这个放家里,这个是为了证明这个选择是安全的,很多人都有成功的经验。”
“至于剩下两个。”李胥拍拍胖子的肩膀,把他的脸抬起来,“要靠他的演技。”
应李胥的要求,季舟提供了季大军和王素萍照片和每天的行动路线。
李胥在纸上画来画去,几条线绕来绕去,有几个交汇点。
李胥和胖子在傍晚人少的时候等在公交总站,季大军这个时候交完车会顺路去王素萍的公司接她下班,这是纸上的第一个节点。
他俩走在季大军前头,李胥戳胖子。
“诶胖子。”
“诶哨子。”
“你听说那个自主招生了吗?”
“我太听说了。”胖子声音洪亮:“就是那个区别于高考统一录取、已经有十多年时间、由好多985高校自行组织的考试吧!”
李胥瞪他,示意他自然点。
“老丁那不天天说嘛?能降分录取呢!”
身后的人突然停了一下。
“学校里好多人都想报名,也有好多家长来问,你也想去?”
“我可太想去了。”胖子趴在李胥耳朵旁边,大声说悄悄话:“但我听说得有奖才能稳上。”
李胥继续问:“哦?什么奖?”
然后俩人音量就低了,拐过一个路口,就是王素萍上班的保险公司,这是李胥纸上的第二个节点。
季大军接到王素萍一起往超市走,他俩埋伏在货架前,才又大声起来:
“就那个什么什么作文比赛。叫啥来着?新……新希望!”
李胥拖长了调子,“那个比赛呀,得过了初选才能继续参加,决赛就在下下个月了,很急的!!错过就得明年了!!”
“你们班有人过初赛吗?”
“好像有一个吧?”
他们两个还没演完,王素萍就停住了脚步,拽着季大军在说些什么,李胥纸上的两条线终于彻底交汇了。
李胥瞥一眼,示意胖子继续。
“结果你猜那个人怎么着,她不去这个比赛了,我的竞争对手又少一个!”胖子说完还做了一个yes的手势。
“这个奖可是很难拿的,少一个人算一个。”
“你太幸运了胖子!参加比赛要花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这种机会花钱都买不来。”
“20分,20分,我以后可是能降20分!到时候什么东大,都不入我的眼。”
李胥假装不小心掉了一张宣传页,两个人捧着剩下的宣传单继续往前走,直到瞟到王素萍捡起地上那张纸才加快脚步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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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季舟参加完比赛回来,她没跟他说谢谢,她请他吃饭。
其实是请他和胖子吃饭,omakase。
最后是在花姐店里吃的,连个菜单都没有,花姐想到什么做什么,倒也不能说不是omakase。
那一年新希望的获奖文章被发表在主办方的杂志上,三个人吃饭间胖子一脸坏笑地掏出一本来向季舟和李胥展示。
“看我搞到什么了?”胖子搓搓手,“我们看看季舟都写了点儿啥。”
季舟从那盘肥肠意面中间抬起头,脸变得和桌上的番茄酱一样红,她伸手就要抢,胖子举着那本杂志在小小的铺面里四处乱窜。
季舟跟在后面又喊又跳。
李胥嫌他们幼稚,但还是笑了。
“哨子,接着!”胖子叫了一声,叭得一下那本杂志就落到李胥腿上。
他刚要翻开,季舟就要冲过来,他能看见她瞪大的眼睛,张成圆形的嘴巴,鼻尖一粒棕色的小痣,甚至还有睫毛。
她大喊:“李胥!”
李胥一下惊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窗户睡着了。
他打开手机,已经要十点了。
李胥坐在窗前向外看,雪花潦草地飞,这场雪越下越大。
怎么记忆里的冬天这么多呢?
他想起那本杂志,他当时随手翻开,满目都是被划成豆腐块的小字,他看清楚的第一行字是:
“我决不投降,我永不返乡”。
他再往上看,“作者季舟”。
具体写了什么他已经忘了,大体记得季舟在那篇文章里描述她想要的生活,一种勇敢的、真诚的、真实的生活。
李胥又想到公司里的她、电梯里的她和房间里的她。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她不是永不返乡吗?她怎么又回来了。
李胥倚着墙长叹一口气,那些模糊又来了。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和杨亦晴一起去非洲做某个人道主义项目刷履历,她衣着光鲜的站在吃不饱饭的非洲小朋友面前,扭头对自己说:“他们好可怜。”
救助者与受助者经济上巨大的差距似乎会天然地带来可怜。
但这种模糊远远谈不上是怜悯,更非同情,其中或许掺杂一些惋惜,甚至还有……歉疚,比之那些可以说出口的东西,它更钝重,更浑浊。
李胥厌恶模糊。
叮的一声,有新消息进来,季舟再次和他确认周五晚上六点的时间,她一定会来还他钱的。
茶吧台上静静躺着季舟留下来的那板胶囊,每一粒药丸都被困在它方寸的牢笼里。
李胥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季舟留下的一地狼藉上,他的目光挑挑拣拣,定在其中一样亮闪闪的东西上,他走近去看,这只黄铜哨子在周围五彩缤纷的物件中显得格外纯真,他终于笑了。
他捡起季舟刚才扔下的那张房卡,返回18楼,刷开开门。
门内的王正明正在费力地去够桌上的钥匙,看起来十分滑稽,他看到有人进来,扭过脸瞧一眼:“你们还没折腾完?折腾上瘾了是吧。”
李胥把钥匙给他扔过去,拖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抱着胳膊看他。
“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