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景观客房视野开阔,比18楼的要大很多,季舟看过去,东山的地标建筑就立在眼前,正闪着五光十色的灯,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两盏,昏黄的亮着,而李胥就在这些灯光间皱眉回头看她。
“进来啊。”
听上去是一句邀请。季舟没说话。
“怎么不进来?”李胥双臂向后支在床上。
季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天色彻底黑透了,孤男寡女,夜深人静,酒店客房,这实在是一个暧昧的时间。
所有的光越过他的侧脸、越过他的发丝照过来,每一束都像在灼烧她,季舟这才对当下的情境有了实感。季舟捏着自己的斜挎包的包带,无意识地用鞋底蹭着地毯,她的脑子终于觉出一丝尴尬来。
他又在笑了:“害怕啦?”
季舟不答。
他瞥她一眼继续问:“季舟,你刚才怎么不害怕?”
季舟转身,手按在门把上,答非所问:“你的钱……你要是不愿意加我,我下次再给你带现金过来,我先走了。”
李胥有点错愕,他撩了一把头发继续问:“你刚才都不害怕,你现在怕我干什么?”
季舟还是背对着他。
他似乎生气了:“你都敢进他的房间,不敢进我的房间?你刚才都没跑,现在跑什么?我比那个男人还恶心吗?”
季舟捏紧了她的包带:“我不害怕!”
李胥彻底站起来,他咄咄逼人:“我就问你,你不害怕,那你跑什么?!”
她的手臂其实正在发颤,胳膊、后背和小腿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泛着酸痛,在危机解除的此刻尤为清晰。
季舟不想承认,她踏进那个房间的每一秒都在后悔,一时气愤上头带来的勇气很快就消耗殆尽,冷汗浸湿了后背,房间里柔软的地毯像沼泽一样吸走了她的所有力气,每走一步都艰难,当她拿起包准备逃跑的时候王正明刷卡进来了。
她几乎是靠着害怕带来的肾上腺素来支撑自己的。
她的眼睛要忍受那样一具躯体。
王正明好像看透了她,就算她有小小的把戏能让他绑上自己、拷着自己,她也能从他眼里读出那种势在必得。他说“你还不是得来,装那么清高干什么”。
季舟闭上眼睛,那一滩白的、厚的、皱的身体又浮现在眼前,不停地闪回,提醒她的莽撞,而身后这个人偏偏要确定她的恐惧。
她很想推开李胥,冲他喊——“到底关你什么事!”
她刚要张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和王正明有关的一切感觉,声音、视觉还有触感都同胃里残存的食物一起涌了上来。
她捂着嘴冲进旁边的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呕吐。
季舟吐得天昏地暗,呕吐的间隙,她听到了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声音越来越大,一点点掩盖了她的难堪。
没多久烧水声和她的呕吐声一起停了。
季舟能感觉到李胥的脚步,他就站在她身后,他没动,她也跪在地上也没有动。
李胥还是先开口了,他蹲在她旁边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问她:“他骚扰你多久了?”
温热感隔着玻璃杯传过来,季舟喝了一口水,刚要说话,胃里的东西瞬间又涌上来。她又开始大吐特吐。
李胥只好捞过她后脑的头发,拎在手里,卷曲的、绿色的头发厚厚一把团在他手里,发梢晃动间一下下刺着他的手掌,让他的手心发痒,他只得又握紧了些。
李胥慢慢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吐无可吐。
他接过她手里的杯子,皱着眉头问:“怎么能把自己恶心成这样。”
季舟使劲儿按了好几下智能马桶的冲水按键,好让自己听不到李胥的声音。
等他们两个从卫生间出来,月亮已经出来了,灰突突的挂在天上,没过一会儿就被厚重的云层挡了。
李胥把水杯放在茶吧台,拧开矿泉水,给她兑了一杯温水推过去,“我刚才订了餐,等下有人送上来,吃过再走吧。”
“不用了……胖子跟我说你病了,你好好休息。”
季舟摸了摸脸,又摸鼻子,她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板胶囊放在杯子旁边:“这是布洛芬,我包里正好有……发烧的时候可以吃。”她说完把手指捏在胸口的包带上,转身要走。
她刚走了一步,包背后拉链上的带子就被扯住了。
季舟使了点劲,李胥也加大了力道。
季舟下定决心,不回头卯着力气往前走,刺啦一声,在力的作用下,季舟的包彻底敞开了,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散落在地上。
季舟回头,整个人定住了。
李胥也愣住了,他的眼睛明显瞪大了,喉结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多色彩艳丽的、不同形状的硅胶制品和塑料制品闯进他们的视线,包装袋上的卡通画惹眼又露骨,所有的东西都栩栩如生,所有的东西都在乱颤。
这是海子边的那家成人店铺的老板给她的,他们的海报给了她灵感,上面的人手被绑着,嘴被封着,她进店大肆采购了一番,她只是想买几样“武器”,那些王正明用在他自己身上的东西留在了那个房间,至于地上这些,大多都是店主看季舟买的多而打包送给她的,老板两眼放光嘴里念叨着不同型号,清理库存似的给她往包里塞。她没敢放家里,只好统统带出来,她甚至连地铁都不敢坐,一过安检全看出来了。
季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她的手僵在半空,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她对上李胥的视线又挪开。
本该系在手铐上的那根羽毛不知何时飞起来,晃晃悠悠摇到两人眼前,他们慢慢抬头同时盯着眼前的羽毛,眼神沿着羽毛飘动的轨迹撞在一起,然后一齐盯着它落在地面的某一根上。
安静了几秒。
“扑哧”一声,李胥忍不住。
接下来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他们两个人大笑起来。
季舟一边想憋住却被憋得更厉害,干脆转过身去面壁,好不容易短暂地消停了一会儿,她没听到李胥的笑声于是偷偷回头看,李胥指着她想说点什么,一张口就笑得变本加厉,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笑到失声,顺着墙壁慢慢坐了下去,肩膀颤个不停。
季舟笑得眼泪乱流,李胥揉着自己酸痛的脸颊,他们笑累了面对面瘫坐在门廊,李胥的腿横在她面前,他眼睛还红着,正用指节擦着眼角:“你到底怎么想到的?他怎么同意被铐起来的?”
季舟抬手擦掉眼泪,抽了口气,“我把东西一扔他就自己整上了。”还没说完两个人就又笑起来,“你不知道他有多着急,我趁乱踹了他两脚他都没感觉……”
好不容易笑够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一切声音好像都被放大了,空调发出的细响、厕所的水流、窗外的鸣笛、人的脚步,还有季舟大笑后难以平复的心跳。
“下雪了。”李胥告诉她。
新的声音又进入季舟的耳朵,季舟也看过去,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落地窗前正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被风裹着,沙沙地敲着窗户。
“又下雪了。”季舟转过头来,面前是一面落地镜,硕大的镜子把她整个人都照了进去,李胥坐在镜子旁边,歪头靠着镜框,季舟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和李胥并排,他们的脸都因为大笑而涨得通红。
季舟站起来。
“季舟。”李胥叫她。
季舟回头。
李胥看向她:“我总觉得,在电梯里,你在发抖。”
他不确定,他决定回来。
他又问:“你真的不害怕吗?”
季舟愣住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呆滞后立即转身跨过李胥的腿向门边移了一步。
她垂下眼睛,告诉他:“我有办法的,李胥。”
李胥下意识伸出手捏住了眼前的尼龙包带,无意间划过了季舟的指尖,他看向窗外,仍是坐着:“礼拜五,六点,你再来这儿。记得带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