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双鞋。
她每天都想着如何能买一双正版的鞋子,其实假的也行,只要那些logo不至于假到让她觉得羞耻。
季舟开始像葛朗台一样在深夜细数自己的每一分钱,悄悄攒起来的姥姥给的压岁钱、从午餐里省出来的钱、连床底下翻出的钢镚儿都算上,季舟终于攒够两百块,趁晚修的间隙从大卖场买到了一双假匡威。
她像做贼一样把它藏在衣柜深处,她使劲儿往衣柜角落里塞,鞋边橡胶粗制滥造,细密的凸起划着她的手,更折磨她的心。
王素萍比她更敏锐,这双鞋被发现也不过两天的时间。
下晚自习后季舟怀揣满腹心事回家,拉开防盗门,看到王素萍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有开,王素萍在黑暗中冷不丁来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攒钱?”
季舟的汗毛立刻竖起来。
“你攒钱干什么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最知道你了季舟。”
心脏砰砰地跳,她的手心立刻变得潮湿,马上要被戳穿的恐惧漫上来。季舟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按下开关,她偷偷攒钱买的鞋被扔在茶几上。
“跟你说了多少次,没有就是没有,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学会偷偷花钱了是不是,你的钱哪儿来的?”
季舟不答,王素萍的眉毛又拧起来,她拎着鞋带提起一只鞋:“这要多少钱?都是鞋有什么不能穿的,我每天卖保险累死累活,你爸开公交每天起早贪黑四点就出门,你还跟别人比这比那的,怎么不见你和别人比成绩……”
“因为有人笑话我!因为有人笑话我!”季舟冲王素萍喊。
王素萍也只愣了一下,她把那双鞋踢到一边:“跟你说过没有!别管别人怎么说!”
“没有就没有!”季舟甩上房门,看到自己的衣柜洞开,所有的东西乱七八糟,简陋的自尊心被震成碎渣散落一地。
“你摔什么摔?”王素萍追过来推开她的房门,她的门锁早已被卸掉锁芯,向来是个摆设。
季舟任由王素萍在身后不停输出,自顾自从书包里掏出书本,眼睛一眨,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在摊开的纸页上。
“装模做样,装给谁看?!”王素萍提着鞋丢在季舟脚边。
第二天也不得消停,季舟一早被王素萍薅起来去卖场退掉这双鞋,王素萍黑着脸像押送犯人一样跟在她身后,她走得慢了点儿王素萍就搡她的肩膀。
偏偏遇到李胥。
她手上拿着一双假鞋,脚上是另一双更加粗制滥造的假鞋——一双她穿了许多年的假耐克,侧边的对勾上硬生生画了两个尖角。
简直像一种酷刑,她整个人从脚下烧起起来。
李胥低着头从对面走过来,卫衣的帽子拉到头顶遮住眼睛,一切都像慢动作似的,他嘴角动了。他笑了吗?又或许没有。
他到底笑没笑像个未解之谜,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就已经无从分辨,其实无论他有怎样的行动,羞耻的心给眼睛蒙上一层滤镜后,她都能加工一番得出一个令她悲哀的结论——他笑了是嘲讽她,他没笑是可怜她。
但她仍能记得那种令她抓心挠肝的不确定,这种不确定让她一脚踏空,令她无从加工。
到了卖场,原来的临时摊位早已人去楼空,卖假货的从来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季舟买鞋的摊位已经换了老板卖起假阿迪。
季舟茫然四顾,嚎啕大哭。
那双鞋最终得以保留。
其实季舟用现在的眼光来看,用两百块钱去买一件假货实在算得上冤大头。
她工作以后也常穿五六十块的T恤,以前激情消费买来的东西,她一直试图延长它的使用年限来提升它的性价比。
可那些久远的情绪却还是在这些无意的细节里像引线一样被抽出来,然后点燃。
王素萍忙着把阳台上的纸箱压平打包,抱怨季大军像个大爷一样什么也不管。
季舟折起纸箱里的保险宣传页,帮王素萍一起打包好,她看一眼端着茶杯安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的季大军,又瞟到王素萍睡裤上的破洞,于是忍不住劝王素萍:“卖不了多少钱的,下次别拿了。”
卖保险其实是很辛苦的事,王素萍在公司还要趁人不注意见缝插针地收集这些单张,再费力地背回家,只为了多卖几块钱废纸。
“苍蝇再小也是肉,钱都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王素萍一边说一边拿起晾衣杆开始收阳台上的衣服,“你这些衣服自己收起来,别老指望我给你整理,你那个衣柜乱糟糟我看都不想看。”
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季舟想,即使她的房间一直没锁,王素萍如今也不会随意进出季舟的房间从每一个犄角旮旯发掘她叛逆的证据。
季舟把这些变化归因于她现在能赚钱,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就算王素萍再看不起季舟的工作,但不得不承认持续的收入让她们都得以喘息。
“叮”的一声,手机收到新的信息,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卡到账七千九百元。
季舟咧着嘴收起手机,再攒两个月的钱房租就有了。
王素萍在旁边勒紧捆纸箱的绑带,然后抓起一摞咣当丢在季舟脚边,“笑什么笑,每天上个没编制的班还笑得出来?!”
纸页上“累计的突变”几个字从细绳中间露出,在季舟眼前扭曲变形。
季舟的手机又响了,是钟晓洁给她发来消息,季舟点开只看到两个字:“速来”。
紧接着又收到一张图片,图片里是最新的裁员名单,季舟的名字赫然在列,被钟晓洁用红圈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