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过神,已经被阿兰拉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身下柔软的垫子给了他一点安慰,阿兰站在他身前,低头望着他。
“你的状态很差。”
该死的,该死的,他知道这一点——他就是没办法保持冷静。
克里斯捂住脸,不愿与他对话。
他拒绝交流的意愿真的很明显了——阿兰也拿他没办法,想了想,撕开了一点自己的抑制贴。
安抚-接纳-保护的意味随着淡淡的薄荷味环绕着他。那真是奇妙,人竟然真的能从信息素中获得信息,克里斯想他大概永远没法熟悉这件事。不过那让他的情绪平稳了些,他抬起脸,看着阿兰。
“我知道这个医院的收费肯定很贵,我不能让你为我支付那些。”
“不,你一定得马上接受治疗。”
克里斯固执地坚持着。
他上次就知道阿兰年轻时被脚伤困扰,但是九十年代普遍的医疗水平并不高,常规的检查并不能完全地检查出是什么问题。阿兰又一直倔强得很,不愿意总是在他面前提起他的伤痛。
但如果他是健康的呢?作为锋线,阿兰的速度始终提不到更高,那限制了很多他的发挥。如果他有健康的、没有损伤的脚踝呢?
阿兰看着他。
“我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的,也许只是小问题,养养就好了。”
“你不明白!”
克里斯意识到他有些情绪失控,长长地吸了口气,又深深叹出,复又捂住脸不愿再说。
“你……”阿兰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克里斯没回答。他只是放下手,看着阿兰,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天哪……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克里斯,”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抹了把脸,“但你不能总是向我隐瞒那些叫你心烦或难过的东西。我尊重你的秘密,可你总是试图自己撑过——撑过那些东西,你知道的。”
“我……”
克里斯想要解释——但他怎么能不隐瞒那些?他怎么才能向人说明他曾经历的几十年的时光?它们简直像冰块一样把他封在里面——他不能呼吸。他难道要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沉重的巨石继续走吗?那么好在人们只能假定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他必须假定自己是幸福的。
“我不是强迫你说出所有事。”
阿兰盯着他的眼睛——他知道克里斯有很多秘密,那又怎么样呢?他不在乎。
十几岁的孩子多半是这样的,他们不常能认识到经历漫长的时间是相当可怕的事。他们轻率、冲动,但那不是缺点,他们只是年轻。
“只要回答我现在的问题就好。克里斯,你在为了我难过吗?”
“……是的。”
“因为我以后的经历吗?克里斯,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克里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话的确听起来有些伤人。但阿兰只是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然后将额头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当然不是说我们没有关系,我们能有关系我很高兴——呃,好吧,你知道我不太会说话。”
他说的话简直有点颠三倒四了——不过克里斯体贴地摇摇头,他颤抖的湿润的睫毛扫过阿兰的掌心,让阿兰觉得有点痒。
“我是说,就算我的腿断掉,或者出车祸,或者经历了其他什么不好的事,也并不是你的错误。那是我的命运,命运给我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会接受。而你不能承担我的命运,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承担责任。”
克里斯又开始流眼泪了——阿兰敏锐地察觉到也许他说中了一部分他可能的未来。他真是有点没办法了,克里斯似乎背负了太沉重的东西,而能说这么多安慰人的话,已经超出了阿兰的能力水平了。
但好像克里斯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他伸手环过阿兰的腰把他拉近,脸贴着他的衣服,左右蹭了两下把脸蹭干净,然后闷闷地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但是今天你肯定得把手术做完。“
他不是西西弗斯,天主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就不可能服从命运原本的安排。他不可能不把那些东西放在心上。但就算他的一切努力都失败了,他不得不遵从本来的命运,阿兰也会同原先一样,他们仍然是朋友。
所以没关系,他希望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