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有点干。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看着沈与时的脸,那张他等了六年、想了六年、恨了六年、爱了六年的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了出来。他的脸上有皱纹了,很细,很浅,在眼角,在眉心。那是时间的痕迹,是六年的痕迹。六年里,他在变老,沈与时也在变老。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在等人就停下来,不会因为你难过就走快一点,不会因为你开心就走慢一点。它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个脚印,踩在你的脸上,踩在你的心上。它的脚印很深,深到六年都抹不平。
“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江寻说。
沈与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很微妙的弧度。他忍住了。“我知道。”他说。他知道他很过分。他走了六年,让江寻等了六年。他写了八十七封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结了婚,又离了婚。他回来了,说“你还愿意吗”。他真的很过分。
江寻看着他,那层冰裂开了一条缝。缝很细,很浅,但他看到了。冰面下不是水,是火。火很烫,烧了六年,把冰从下面往上烧,烧穿了。冰碎了,火出来了。他看着沈与时,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的火,是爱着的火。爱了六年,恨了六年,等爱烧完了,恨也烧完了,剩下的还是爱。爱没有被恨烧掉,它还在,它在灰烬里亮着,像一颗很小的、很暗的、但还在发光的炭。
“但我好像就喜欢过分的。”江寻说。
沈与时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江寻,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你等了六年、等了六年的答案终于来了、你知道了她还在、她恨你、但她恨你是因为她爱你、她爱你爱到愿意再等一次。那种眼泪是烫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滴在他的风衣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深色的印子。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像一条不会干涸的小溪。
江寻看着他,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冰烧完了,把恨烧完了,把眼泪也烧干了。他的眼泪在过去的六年里流完了,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没有信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沈与时已经忘了他、他告诉自己“不等了”但还在等的时刻。泪腺已经干了,像一口枯井。但他的心里有一口井,井里有水,水是温的,是沈与时的眼泪。他把沈与时的眼泪存进了心里,和所有的“嗯”“好”“来”“晚安”放在一起。眼泪很咸,很烫,滴在那堆字上,把字洇开了。字模糊了,但还在。他能认出每一个——嗯,好,来,晚安。
他伸出了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