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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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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早上,江寻醒得比闹钟早。他听到窗外的鸟叫,听到远处垃圾车的声音,听到隔壁那个女人出门上班的脚步声。天还没亮透,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只有底色,没有细节。他躺在床上,心跳正常,不快的,也不慢的,就是正常的、规律的、像钟表一样精准的跳动。他在心里把今天的考试科目默念了一遍——语文,数学。又把需要带的证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圆规。他把这些东西昨晚就装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文件袋放在书包最外面的夹层里,拉链拉好了,他又拉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又拉上。

他穿上校服——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是另一件,也是白色的,但没那么旧,袖口的毛边没那么长,扣子的颜色是一致的。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从下往上,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陌生的脸”,是“陌生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水下面有东西在游,游得很快,很急,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鱼。

他拿起手机。沈与时的消息已经在了。

沈与时:“加油。”

两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修饰。就是“加油”。干净,利落,像一个裁判在比赛开始前说的“各就各位——预备——”。江寻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不像“加油”,更像“我在”。我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看不到的考场,在离你很远但心里很近的位置,我在。他打了“你也是”——三个字,打完之后看着,觉得太长了。“你也是”三个字,在考场上够写一行了。他删掉了。他打了“加油”——两个字,打完之后看着,觉得太像复读机了。沈与时说“加油”,他也说“加油”,像一个回声,没有自己的声音。他删掉了。他打了“嗯”——一个字,发了。

“嗯”是他的万能回答。不管是“晚安”还是“加油”,不管是“我喜欢你”还是“明天见”,他都可以用“嗯”来回。因为“嗯”不是一个答案,它是一个“我听到了”的信号。它不说“好”,不说“不好”,不说“是”,不说“不是”。它说“你的消息我收到了,我会好好记住的。”沈与时懂。沈与时的母语是“晚安”,他的外语是“嗯”。两个人用两种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我在意你。

他坐在考场里。考场在一栋他从来没去过的教学楼里,桌子是木头的,桌面上刻着很多字——“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喜欢某某某”“高考必胜”“天啊我快疯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觉得它们像一面墙,上面贴满了别人的青春。他的青春也在这面墙上,但不是刻在这里,是刻在别的地方——刻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刻在天台的水泥围墙上,刻在梧桐树下的影子里,刻在沈与时的眼睛里。发卷子的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白色的卷子从前往后传,每一张都被翻得哗哗响,像一群在扇动翅膀的鸟。江寻接过卷子,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卷子的油墨味、桌子的木头味、前面同学的发胶味、自己手心的汗味。他把这些味道都吸进了肺里,然后缓缓呼出来。他的心跳还是正常,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做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事情,熟练到不需要紧张。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是题目,不是公式,不是任何和考试有关的东西。那个声音在说——“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沈与时的声音。天台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说“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想让对方紧张的事。江寻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想知道。所以他认真做题,每一道都认真做。语文,阅读题很长,他读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作文题目是“时间”,他看着那个题目,想写很多,但他只写了“时间是一条河,我们在河里游泳,有的人游得快,有的人游得慢,有的人在河里找到了另一个人,就再也不游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游了。

数学,选择题很难,填空题很难,大题更难。他的手在不停地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像一个在高速公路上超速行驶的司机。但他没有超速,他只是想在规定的时间内走完所有的路,然后在天黑之前到达他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沈与时。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考完了。交卷铃声响了,所有的笔都停了,所有的卷子都被收走了,所有的考生都站了起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课本从楼上扔了下去,白色的纸页在空中飞舞,像一群被惊飞的白鸽。有人在校门口拥抱,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呆。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无序的、像海浪一样的轰鸣。

江寻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用手挡住额头,看着校门口的人群。人群很密,很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在招手,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拍照,闪光灯在白天的阳光里没什么效果,但人们还是按下了快门。他站在人群里,像一个被浪冲上岸的贝壳。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的大脑在处理最后一道数学题之后,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像一台完成了所有任务的电脑,屏幕暗了,风扇停了,只有电源灯还在微弱地闪着。那盏电源灯是沈与时。

他看到了沈与时。沈与时从另一栋楼里出来,穿着白T恤,背着那个黑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很瘪,里面大概只有钱包和手机。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没有拢,就让头发遮着。他的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准考证和身份证,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他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在做一件他很熟悉的事情、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加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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