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嗯”。他的语言系统在沈与时面前已经崩溃了,只剩下单音节词和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一次”这个事实。语言在事实面前是苍白的,“江寻,沈与时”这六个字在红榜上,是一个事实。高考之后,这六个字不会再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也是一个事实。他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些事实。他只能“嗯”。
沈与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到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只是微微弯了一点点。但那个笑里有江寻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满足,不是得意,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很想做但知道做了就会失去的事的那种笑。他在笑他和江寻的名字最后一次被写在一起,像一个人在送别的时候笑着说“再见”,但心里在说“不要走”。
江寻觉得那个笑有点难过。他也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以后没有并列第一,是因为以后可能见不到沈与时的名字写在自己旁边了。沈与时的名字——“沈与时”三个字,他从初中就认识了,从高中就开始在意了,从某一天开始,他会在纸上反复写这三个字,写完划掉,划掉再写,写到纸都破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也许是因为,名字是人的符号,是你在世界上存在的证明。沈与时的名字写在他的名字旁边,意味着沈与时的存在和他的存在是连在一起的。以后不是了。以后沈与时的名字会写在别的地方,和别人连在一起。那个人不是他。
他看着红榜上那行字——“江寻,沈与时”,想把这个画面记住。记住“江”字的字体,记住“沈”字的笔画,记住“与”字的大小,记住“时”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多长。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大脑里,存进了那个叫“沈与时”的文件夹,和所有的牛奶盒、纸条、MP3、口哨声、掌心痣、晚安放在一起。那个文件夹已经很大了,大到快装不下了。
沈与时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不是故意的慢,是那种腿很重、抬不起来的慢。他的书包单肩背着,滑到了腰侧,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很沉的、飞不起来的帆。他的背影在梧桐树下越来越小,梧桐树的新叶是嫩绿色的,很薄,透光,在风里轻轻地摇晃。
江寻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嗒,嗒,嗒,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江寻跟在沈与时后面,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刚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刚好能闻到风里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很淡,像雨后空气里残留的那种干净。江寻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红榜还在,梧桐树还在,沈与时的背影还在,他跟在后面,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不需要明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沈与时一个人走,也许是因为他想多看他一会儿,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他跟得很紧,紧到他的影子叠在了沈与时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像一棵树的两根分枝,像一双被放在一起的筷子。他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想:如果影子可以代替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影子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见面,不需要高考,不需要分开。影子只是影子,永远在一起。
高三的压抑像一层厚厚的、灰色的、不透光的布,盖在他们头上,盖在他们身上,盖在他们心上。他们在这层布下面呼吸,呼吸很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要很用力,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做题,还在考试,还在前进。他们不知道布什么时候会被掀开,不知道掀开之后会看到什么——是阳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但他们知道,不管布下面是什么,他们都在。江寻在,沈与时时在。两个人,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江寻看着沈与时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很瘦,比开学的时候瘦了,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更明显了,像两块突起的、锋利的、会硌人的石头。他想伸手摸一下,想知道那两块石头是不是真的很硌人。但他没有伸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紧了口袋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攥到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能。他不能伸手,不能碰他,不能说“我喜欢你”,不能做任何越界的事情。他只能跟在后面,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