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脑子里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他的肩膀好宽。然后那个声音开始反问:你为什么在意他的肩膀宽不宽?你为什么在看他的肩膀?你为什么不看路?你的前面是沈与时的后轮,你的左边是梧桐树,你的右边是快车道,你的前面是沈与时的后轮,你的前面是沈与时的后轮——你在盯着他的后轮看,因为他的后轮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反光片,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微弱的、固执的信号。
他在想:沈与时的肩膀那么宽,如果——如果什么?他没有想完。因为他不敢想完。那个“如果”后面的内容像一扇门,他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但他没有拧开。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他知道那是一个他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房间,所以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不进去,也不离开。
超市门口。江寻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沈与时也停了,把车停在江寻旁边,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
“到了。”沈与时说。
“嗯。”
“你今天跑接力的时候我看了。”沈与时说。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在运动会那天,在超市门口,在夕阳里,沈与时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跑得很快。”今天他又说了一遍,不是“你跑得很快”,是“你今天跑接力的时候我看了”。他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两个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再说一遍?因为他想说的是别的东西——“我看了”的意思是“我关注你”,“我在意你”,“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注意到了,即使是很小的事,即使是你觉得没人会注意的事”。
“我知道。”江寻说。
“你跑得很快。”沈与时又说了一遍,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知道。”江寻又说了一遍,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语气。
沈与时笑了。他的笑容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有怀念,有温暖,有一点点不舍,有一点点“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的不确定。他把这几种矛盾的东西揉在一起,揉成了一个笑,放在嘴角,给江寻看。
“走了。”他说。调转车头,自行车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一声。他蹬了一脚,骑出去了。骑出去几米,他又吹了一声口哨。这次的调子很轻快,像一个人在哼着歌走路,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沈与时的背影越来越小。
黑色单车,黑色校服,黑色书包,深蓝色的卫衣帽子翻在外面——所有深色的东西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深橘色,像一个被过度曝光的照片,颜色失真了,但轮廓还在。那个轮廓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不存在。
口哨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蝉鸣盖住了,被风声盖住了,被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盖住了。但他记住了那个调子。他的大脑自动把它录了下来,存在了一个叫“沈与时”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这个调子是新的,被放在了最上面。
他推门进了超市。
“小江,来了?”收银台的阿姨头都没抬,在整理零钱盒。
“嗯。”
他走进员工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系好。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勒得他腰有点疼。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开始工作。扫码枪“滴”一声,他把商品装进塑料袋。再“滴”一声,再装。他的动作很机械,很熟练,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
但他的脑子里,是沈与时的肩膀。
宽度。不是肩宽的数字——他没有拿尺子量过,他不可能拿尺子去量沈与时的肩膀。但那个“宽”在他的脑海里是一个具体的、视觉化的、有质感的形象。沈与时穿校服的时候,肩膀会把衣服撑起来,肩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不多不少,像量身定做的。他穿卫衣的时候,肩膀的轮廓在棉质的布料下面显得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很宽,像一个衣架,把衣服撑得平平整整。
江寻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四个小时,想了四个小时的沈与时的肩膀。他想了很多事情——想沈与时的肩膀是怎么长的,是遗传了谁,是不是经常运动所以肩膀宽,他小时候肩膀就这么宽吗,还是后来慢慢长开的。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无聊,一个比一个没有意义,但他就是想,像一个人在嚼一块已经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了四个小时,还在嚼,不是因为还有味道,是因为习惯了嘴里有东西嚼着。
晚上,江寻回到出租屋。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黑暗里,他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他的肩膀不宽,甚至有点窄。他的身体是偏瘦的那种,肩胛骨在背后支棱着,像两个没藏好的、突出的、不规则的石头。他的校服穿在身上总是显得有点大,领口往下滑,肩膀的位置空空的,撑不起来。
他缩回手。
他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光线。有飞蛾在路灯下扑棱翅膀,影子投在窗帘上,忽大忽小,像一个不安分的心跳。
他在想:沈与时的肩膀那么宽,如果靠上去——那个“如果”又出现了,像一只不肯走的猫,蹲在他家门口,你开门它就钻进来,你关门它就喵喵叫,你赶它它就躲,你不管它它就赖在那里,用它那双圆圆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让你不忍心赶它走。
如果靠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的肩膀。他的记忆里没有“靠在别人肩膀上”这个画面,一次都没有。小时候没有靠在妈妈肩膀上过——妈妈要上班,很忙,没时间抱着他。上学后没有靠在同学肩膀上过——他没有那种可以靠肩膀的朋友。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别人的肩膀”这个选项。
但沈与时的出现,把这个选项摆在了他面前。
沈与时的肩膀那么宽,大概很适合——适合什么?适合靠。靠上去应该会很舒服。不会硌到骨头,不会有“我在给别人添麻烦”的负罪感。靠上去的时候,耳朵刚好可以贴在他的颈窝里,听到他的心跳,听到他的呼吸,听到他身体里所有那些安静的、平时听不到的声音。
这个想象让江寻的耳朵红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他的耳朵在发烫,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呼,呼,呼,像海潮。
他想:我今天疯了。
是的,他疯了。一个正常人不会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四个小时想一个人的肩膀宽度,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出租屋的黑暗里想象自己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会是什么感觉。这些行为不正常,不正常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
但他停不下来。
那个叫“沈与时”的开关被打开了,他关不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今天绕了四十分钟的路。
从超市到他家,正常路线是往东骑,穿过市中心,过一座桥,再骑十分钟就到了,全程二十分钟。但他没有走那条路。他先往南骑了十分钟,到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街区,然后往东骑了十五分钟,穿过了一条正在施工的、尘土飞扬的路,然后往北骑了十五分钟,绕了一大圈,终于到了家。
四十分钟。比正常时间多了一倍。
多出来的那二十分钟,他骑得很慢。慢到自行车几乎要停下来,慢到风都不愿意吹他了,慢到路灯都觉得他走得太慢了,开始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在想江寻。
在想江寻今天喝牛奶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三下。一下是咽第一口,一下是咽第二口,一下是咽最后一口。三下,他数了。他在想江寻说“你病还没好,跑什么超市”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个“什么”——那个“什么”不是“什么超市”的“什么”,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的“什么”。他在想江寻说“答应你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停顿——“答应”后面停了一下,然后“你了”,像是一个不太会说这种话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挤得很用力,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
他回到家,把自行车停在地下车库里,坐电梯上楼。电梯的墙壁是不锈钢的,反光,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嘴角是翘的。他用手指把嘴角压下去。压下去之后,它又翘起来了。他又压。又翘。他放弃了。他想:算了,反正也没人看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在一个没有电梯的、旧旧的出租屋里,一个叫江寻的男生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想着他的肩膀。
那两个人,隔着半个城市,想着同一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