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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次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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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把素描本抱在胸口,低下头。

他的心跳回来了。咚,咚,咚,咚。比之前快了,但不是快了一点点,是快了很多,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太阳穴在跳,手腕上的脉搏在跳。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的、被敲响的钟,每一个角落都在震动。

接力赛在下午三点。

江寻跑最后一棒。

他站在起跑线上,手里空空的,等着第三棒跑过来。他的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跑过很多次接力,小学、初中、高中,每一次都很紧张,但今天的紧张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紧张是怕跑不好,怕掉棒,怕拖累班级。今天的紧张是——沈与时站在跑道边上。

不到十米。

沈与时站在跑道边上的草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的白色背心。他的头发还没干,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运动后的红晕,呼吸已经平复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没有喊“加油”。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寻。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一个人在看一片他很喜欢的、很珍惜的、不想惊动的风景。他不想用“加油”这个词去打扰那个画面,因为他觉得“加油”太轻了,太吵了,太像所有人都能说的话了。他不想说所有人都能说的话。

第三棒跑过来了。

江寻看到了那个橙色的接力棒在空气中越来越近,看到了第三棒同学脸上扭曲的表情——他在拼命跑,用尽了全力,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很大。江寻的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半开的花。

棒落在他的手心里。

手感是湿的——第三棒的手汗很多,接力棒被握得温温的、黏黏的。江寻的手指合拢,攥紧了棒,然后他跑了。

起跑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掌用力蹬了一下起跑线,塑胶跑道在他的鞋底下压缩又弹开,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释放了所有的能量。他的身体从静止加速到全速只用了不到两秒,风从耳边掠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在哭泣的、但哭得很畅快的东西。

他开始跑之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广播的声音,听不到看台上的加油声,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个橙色的、被握在手心里的、温热的接力棒。

他跑过了弯道,跑过了直道,跑过了看台,跑过了沙坑。他的腿在机械地运动,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频率上,像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机器。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接力棒,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冲线的时候,身体几乎是飞过去的。

终点线是一条白色的带子,绷在两根铁杆之间。他撞上去的瞬间,带子弹开了,像一根被拉断的弦。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差点跪在地上,但他撑住了——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擦过塑胶跑道,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感觉。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到达极限之后的、不受控制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抖。

一瓶水递到了他面前。

瓶盖已经拧开了。

江寻抬起头。沈与时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反而更亮了,像两颗被放在黑丝绒上的宝石。

沈与时没有说“喝吧”,没有说“累了吧”,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水递过来,手伸得很直,手臂的线条从肩膀到手指是一条流畅的、微微倾斜的直线。

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刚从水龙头里接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金属味的、凉到喉咙会收缩一下的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蔓延到胸口,蔓延到胃里,像一个在燃烧的身体里突然下了一场雨。

“跑得不错。”沈与时说。

“没拿第一。”江寻说。他的声音还在喘,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没调好频道的收音机。

“第二也很好。”沈与时说。

然后他笑了。

不是八百米冲线之后那种完整的、灿烂的、露出牙齿的笑。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的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那一点点的笑容被放大了无数倍,亮到江寻觉得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的形状。

江寻看着那个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漏了一拍。

第一次漏拍是在什么时候?江寻不记得了。也许是沈与时在红榜前拍他肩膀的那天,也许是沈与时把牛奶放在他桌上的那天,也许是沈与时在天台递过耳机的那天。心跳漏了太多次,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但这一次他记住了。

因为这一次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心跳漏拍的那一刻——不是回忆,不是事后分析,是实时发生的、他亲眼看着它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他看到沈与时的嘴角上扬的时候,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水在漩涡里旋转着、消失着,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白瓷的、光滑的浴缸底。

那个东西被抽走之后,留出的空位,被沈与时的笑填满了。

江寻站在操场上,手里握着那瓶水,瓶盖已经被拧开了,水还剩大半瓶。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心脏在快速地、有力地、一下一下地跳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影子很短,因为他头顶的太阳正在最高点。

沈与时已经走了。他走回了看台,坐在他们班的位置上,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下巴的弧度,一切都和他在素描本上画的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素描是死的,他是活的。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条红印,是接力棒压出来的,从虎口到小指根部,长长的一条,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掌心的那颗痣在红印的旁边,孤零零的,像河边的一块石头。

沈与时摸过这颗痣。

在图书馆里,沈与时突然伸手,用拇指按了一下他左手掌心,说“你这里有一颗痣”。那个动作快得像偷袭,快到江寻没来得及缩手,快到他的大脑没来得及处理那个触感——拇指的指腹,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笔茧的粗糙感,压在掌心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像一枚印章盖在了纸上。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触感。

不是记忆,是感觉。他的掌心还记得,皮肤下面的神经末梢还记得,那种温热的感觉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掌心里,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温度还在。

运动会结束后,看台上的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有人在收拾横幅,有人在捡垃圾,有人在拍照——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对着手机镜头比出剪刀手。

江寻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人走光了,看台空了,只剩下一排一排的空座位和地面上散落的瓜子壳、薯片渣、矿泉水瓶。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那些轻的垃圾吹起来,在半空中转几个圈,又落下去。

他把素描本翻到刚才那页。

沈与时的侧脸。

铅笔的线条在纸上层层叠叠地交错着,有些地方画得很重,有些地方画得很轻,像一个人的呼吸——有时急促,有时平缓。眼睛的位置还空着,两个椭圆形的、白色的、空洞的眼眶,像两扇没有装玻璃的窗户。

江寻看着那两扇没有玻璃的窗户,看了一会儿。

他想把眼睛画上去。他知道沈与时的眼睛长什么样——深棕色,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光晕。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线条、阴影、高光,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画。

他合上了素描本。

他把素描本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他的手指压在本子的封面上,指腹摩挲着磨毛了的白色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音。

他在想一件事。

沈与时的笑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朋友”的那种。朋友的笑不会让你心跳漏拍,朋友的笑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不会让你在人群散尽之后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反复回想的。

沈与时的笑不一样。

那个笑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一个东西,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嵌在了肉里,取不出来,也不想取出来。那颗子弹不疼,只是沉甸甸的,压在某一个器官上,让他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不是“朋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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