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是牛奶盒,七盒,全部折扁了,叠在一起。蓝白色的包装在铁盒的暗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堆被压扁的星星。
第二层是纸条。沈与时写过的每一张纸条——从初中的“借支笔”到高中的“你讨厌我?”到后来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纸条,全部叠成小方块,按时间顺序排列。江寻记得每一张纸条的日期,虽然他没有写在上面。
第三层是其他东西。一颗纽扣——沈与时的白衬衫上掉下来的,江寻在走廊上捡到的。他不知道沈与时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纽扣掉了,但他没有还回去。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沈与时在他桌上写过题,后来忘了拿走,江寻没有提醒他。一支用完了的笔芯——沈与时借他的笔,用完了还回来的时候,笔芯里的墨水只剩最后一截了。江寻没有扔掉,而是把这支空笔芯收进了铁盒里,像收进了一个时间的胶囊。
江寻把塑料芯放在第三层的最上面。
塑料芯很轻,放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它压在那张草稿纸上,压住了沈与时写的半道数学题——那道题还没解完,在第三步的地方停住了,最后那个数字是“3”,3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江寻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铁盒的盖子,把它推回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铁盒滑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
灯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飞蛾在灯下扑棱翅膀,影子在窗帘上忽大忽小,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他伸出手,摸了摸书包带子上那坨胶带。
胶带缠得很紧,指腹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他沿着年轮一圈一圈地摸,从最外面摸到最里面,从最里面摸到最外面。
他想起了林知夏的话——“他排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不是两分钟。不是五分钟。是二十分钟。
在超市排队二十分钟是什么概念?是你可以把货架上所有的商品都看一遍,是你可以把购物篮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三次,是你可以在心里把要说的所有话都排练一遍然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沈与时在超市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一卷透明胶带。
然后第二天早上,把它放在江寻的桌上,说“课代表发的,多了”。
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但江寻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之一。
不是因为胶带本身。胶带不值钱,超市里几块钱一卷,任何人都买得起。
是因为有人愿意花二十分钟,做一件很小的事情。
是因为有人愿意用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来掩盖一件他很想做、但不好意思承认的事情。
江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沈与时不再放牛奶了,不再买胶带了,不再说“你每次上体育课都不带水”了——他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
大概会像那七盒牛奶一样,被折扁,收进铁盒里,变成一件被时间压扁的、不会再回来的东西。
他想,他现在囤积的这些“证据”,也许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为了在有一天失去的时候,还有东西可以怀念。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失去。
他为什么会想到“失去”?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所以也就谈不上“失去”。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没有拥有,就不会有失去。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逻辑。
但他想到这个逻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酸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
但很酸。
酸到想哭。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包裹住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害怕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害怕失去一个还不是他任何人的一个人。
这是世界上最蠢的事情。
比用针线缝书包带子还蠢。比把牛奶盒收进铁盒里还蠢。比在超市排队二十分钟买一卷胶带还蠢。
但他在做。
他们都在做。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今天晚上也没有睡好。
沈与时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同一个画面——江寻用那卷胶带缠书包带子的样子。
江寻缠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他的手指在胶带上游走,指腹按压胶带的边缘,把它压实、贴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沈与时想:他的手好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的好看,是那种“你想握住他的手”的好看。江寻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拿笔拿多了磨出来的。那双手在白色的胶带上移动的时候,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沈与时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
他在想,江寻会不会猜到胶带是他买的?
林知夏看到了。林知夏那个丫头,眼睛尖得像鹰,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一定告诉江寻了。
沈与时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江寻知道。
希望。是因为他想让江寻知道他做了这件事,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注意他书包带子断了,有人在在意他过得好不好。
不希望。是因为他怕江寻知道之后会拒绝,会说“不用你管”,会把胶带还回来,会像之前躲他那样躲得更远。
他陷入了那种经典的、属于暗恋者的两难境地——既想让对方知道,又怕对方知道。既想靠近,又怕靠近之后被发现。既想说出来,又怕说出来之后什么都结束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江寻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他发的“晚安”,江寻没回。但消息显示“已读”,那个“已读”像一束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在黑暗的对话框里固执地亮着。
他打了一行字:“江寻,书包修好了吗?”
看了一遍,删掉了。太刻意了。像是在说“胶带是我买的你快来感谢我”。
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又删掉了。今天刚分开,现在又问明天,太黏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晚安。”
删掉了。上次说了“晚安”人家没回,再说一次就像在讨要一个答复。
最后他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
他看着天花板。
宿舍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水渍,没有任何形状像猫的痕迹。干净,整洁,完美,但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江寻的天花板。
他没去过江寻的出租屋,但他想象过。他想那里大概很小,大概很旧,大概有一盏不怎么亮的台灯,大概有一张咯吱咯吱响的床。天花板上大概有什么东西——也许是水渍,也许是裂缝,也许是剥落的墙皮——江寻大概每天晚上都看着那个东西,在黑暗里想着什么。
沈与时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知道江寻的一切——他的天花板,他的台灯,他的床,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谁的脸。
沈与时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出现的是江寻的脸。
在图书馆里,江寻低着头做题,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突然抬起头,和沈与时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江寻先移开了视线,耳朵红了一片。
那个画面在沈与时的脑海里定格了,像一张被冲洗出来的照片,边角泛着光,颜色鲜艳得像昨天刚拍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在说——完了,完了,完了。
他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