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眉心月牙印记骤然炽亮,如一轮小月悬于额间,周身月华疯狂涌动。
可那些月华并未聚敛,反而被一股无形力量狠狠排斥、冲撞,如潮水撞向堤坝,碎作漫天银沫。长姐身躯猛地一僵,双眼圆睁,眼眶瞬间爬满血丝——她的神魂,被强行拽入了命途幻境。
她唇瓣不停哆嗦。
漫天光影骤然崩塌,磅礴威压轰然袭来,我被震得退后半步,耳中嗡鸣不止。
长姐青丝尽染霜雪,一口湛蓝鲜血喷溅青砖,泛着诡异幽光。她重重摔倒在地,素衣染血,眉心银辉瞬间黯淡如死灰。
我扑过去抱住她,掌心月华疯了般渡入:“长姐!长姐——”
她昏迷不醒,双手凉得不像活人。
我正要将她拢紧,她的手指忽而动了——一根一根,缓缓扣住我的腕骨。
力道不重,却无从挣脱。
长姐双目仍阖,眉心那道黯淡的月牙印记,却一寸寸亮起,轰然裂开一道口子。
我周身气血骤然一滞,心底掀起惊涛。
月亮山世代皆以为言灵已是顶级天赋,蕴藏无限神力。可此刻翻涌的力量,早已跳出言灵的境界——
真言。
此境自上古便隐而不现,连典籍都只剩零星残痕,谁也不曾奢望能再见其踪迹。
今夜寒灵堂中,这沉寂万古的真言,竟在长姐身上悄然苏醒。
浓烈如凝固的冰蓝,自印记裂口渗出,如万古冰渊下沉睡的寒光,寻得裂隙蔓延。冰蓝沿眉心纹路攀过鼻梁、越过颧骨,在苍白颊上织出诡谲的纹路。
她眼睫微颤,缓缓睁眼。
那双眸子,宛如两口万古寒渊,瞳色被冰蓝彻底浸透,深处倒映着不属于此夜的星辰,如碎冰悬于虚无之涯。
她的目光穿透我,又落定在我身上。
一道声音流出,沉雄徐缓,如冰海深处的暗涌,字字带迢递回响,在梁柱间低震:
“吾见一人。”
“立于日月交蚀之隙。”
语速极慢,像在一字一字念出尘封万年的记忆,压得人喘不过气。
“彼转身时,天地失其色,日月堕其辉。”
说到此处,她目光遥望,似看向万古之外。
冰蓝色脉络随语意在颊间流淌,如极北寒光游过冰原。
“威压所至——”
她顿住。
灵堂中凝住的烛火,齐齐发出细微裂响,如冰层将崩。
“月神退走。”
她缓缓抬腕,冰凉的手覆上我的面颊,冰蓝微光从指尖渗出,触及肌肤无灼无刺,唯有彻骨寒意——像一颗远古星辰,按在了我的颧骨上。
拇指缓缓划过,从颧骨至下颌,似抚摸失而复得的至宝,又似确认其完好无损。
“孩子。”
这声呼唤,让我喉间骤然收紧。
蓝光在她眼底静静流淌。
“汝之力,非月神所授。”
“月神不过——”
她再度顿住,目光长久落于我双目,似要把我看穿。
“窃之。”
字落之时,灵堂月光猛地暗了一瞬——连那亘古明月,都收敛了光芒。
她拇指在我颧骨轻轻一点,如烙下万古印记。
“汝之天赋,名唤——”
声音渐轻,冰蓝灵光在眼底收敛,如潮退深海,星沉黎明。
“承生。”
二字落定,她双眼缓缓阖上。
颊上冰蓝脉络一寸寸暗淡,沉回印记深处,沉回万古冰渊,重归沉眠。
长姐面上冰蓝骤然崩碎,如冻脆的琴弦断裂。光芒未散,化作碎冰星屑,归于虚无。
她身子往后一仰,我探臂接住。眉心月牙重归黯淡,颊上只剩苍白。
灵堂里,凝住的烛火刹那复燃,微微一抖,似从万古大梦中惊醒。
白幡重新拂动,月光重新流淌,天地恢复了呼吸。
长姐睫毛颤了几颤,缓缓睁眼,瞳孔里是我熟悉的温度——茫然、虚弱,还有劫后余生的恍惚。
“心儿……”她声音沙哑难辨,“方才……我仿佛去了极远的地方。”
那地方一定极寒,她浑身冰凉,如刚从万年冰河捞出。
“我看见……月神在退……她在怕你……你甚至,能夺取月神的生命本源……”
声音断断续续,如风烛将灭,却字字清晰入耳。
我将她拥紧,望着她满头银发,未发一言。
可我的掌心在发烫。
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声“承生”,如一枚沉睡万古的封印,终于等到了解钥。
窗外月光寂寂而落,素白如旧。
可我再看那轮月,总觉得它,不似从前那般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