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辩论那天我们不会也要穿这个吧……”另一个角落传来轻柔的女声。她是我的队友。“啥，说不定呢。”百分百聚酯纤维摩擦着我的大腿，让我不由得打了个颤。

她站起身来换上衣，脱衣服时声音闷闷的：“那我们拍什么照啊……”若非空间封闭又安静，我险些听不清她说话。但这个姐妹辩论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吐字清晰，语气坚定。这是后话。

我边整理领结边回答她：“谁知道学校这群人想干啥呢？”

答案很快揭晓：是要拍团队合照。一出更衣室，四个微商强人对视，没忍住都笑了：壮哥们像裹紧的粽子，瘦哥们穿出了顶级直角肩，我身边的女生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我则被诡异的收腰勾勒出卡戴珊翘臀。丑得各有特色，怪得独具风采。

“大家先别笑啊，我来给大家说一下。一会儿我们进里间拍个合照，可以提前商量一下摆什么姿势，辩论赛那天要放到大屏上。还要想个队名。”广电摄影部部长是个十分有职业素养的女生，轻易地控住了几近失控的局面，“还有一件事是赛前需要一段剧情演绎，和反方选手一起表演，录像保存，赛前播放。可以你们自己写，也可以交给编辑部的同学。大家觉得怎么样？”

我想都没想就举起手说：“我可以。”

于是接下来几天，我变得异常忙碌。完成日常课业外，还要抽时间找资料、写剧本，晚三去空教室和队友交流思路。剧本完成后还要担起总导演的责任，仿佛回到元旦前后的时光，痛并快乐着。

同样刺痛我的，还有这个可恶的辩题。我了解越多，思考得越深，就越迷茫。我被困在回忆的不归路，无法分辨那些过往是真是假。

辩论赛前的中午，我邀请陈渡迎一起吃饭。“下午要比赛了，你紧不紧张？”她问。

“还行。你知道辩题是啥吗？”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老师不都说了吗。话说语文组老师真开明，敢把这种事放到台面上讲。”

“哦，是啊。话说你更支持哪方观点？”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

“主观上，我希望不是自我欺骗，但客观上似乎就是这样。对喜欢的人，到底是在面对真实的对方，还是在面对幻想，我不知道。心理学有一个名词叫‘喜恶同因’，我觉得就是不喜欢对方之后自我欺骗失效，对方的缺点就暴露了。”她耸肩，“我对那谁可能就是这样吧。她骗自己说这是爱，我也骗自己说这是爱。两个人一起编了一个故事，然后把它当成真的。”她指她前女友。

“她对你造成的伤害太大了，不怪你。”我善解人意地宽慰她，“不过你为什么希望不是自我欺骗呢？”

“‘自我欺骗’是一个很残忍的词，它把两人之间所有的感情都归结为假的、没有意义的，你的真心该放在哪里？”她用手指我的胸口，“没人希望爱来爱去爱的是自己的幻想吧？我就希望能有一个人爱真实的我，接受我的阴暗面，而不是投射到我身上的幻影。”她盯着我。

“你的要求太难办到了。”我低头吃菜，“一个人看待另一个人必定带有主观投射，而你对外表现出来的也是失真的自我，万物皆有自我欺骗的成分在。”

“是啊，都不是绝对真实的，但可以接近真相啊。我觉得你是目前最了解我的人了。”她抬眼看我。

“是吗？那我还挺承蒙厚爱的。”我喝了口汤，没看她。

想来，我了解她多少？其中又有多少巧言令色的成分，我不清楚。我怕我对她的感情不过是一场大型的自我欺骗，用一层又一层的美颜滤镜把她的“骑士病”包装成“她只对我好”。而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已经分不清——那些让我心脏怦怦跳的瞬间，那些暴雨里的奔跑、后湖边的歌声、走廊尽头不经意的对视、运动会冲线时交握的手，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我在脑海里把普通的情节反复上色、反复修图，直到它们变成一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童话。

然后我想起林层染的话。

“陈渡迎人其实挺好的。”是，挺好的，对谁都好，谁都可以被她“拯救”，因为那是骑士的职责。被拯救的只是一个无名的影子，可以安上随便谁的脸，我却误以为是独一份——她为我跑一千五，她为我送卷饼，她在我被造谣的时候拎着那个男生的衣领让他道歉。可武青云也有一份。也许别人也有一份。

那下大雨那天她说的话算什么？算一个玩笑。我只能当她在玩笑。因为我不敢当她是真心。所以我翻出所有的旧账——她当初也是这么逗武青云的吧？她也会对别的朋友说“最喜欢你了”，“你是我小媳妇”吧？那些让我心动的瞬间，那些我以为只属于我们的亲密，其实只是她的习惯，她表达亲近的方式。我只是碰巧站在了离她最近的位置，然后把那些无差别的温暖，一厢情愿地解读成了偏爱。

我好恨好恨，她为什么是这样没边界感的一个人，可是分明是她的没边界感才让我喜欢上她……

“你在想什么？”陈渡迎的声音把我拽回来。我回过神，她已经把她的饭吃完了，正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米粒。

“没什么。”我说，“在想下午的辩论。”

她笑了一下：“你肯定没问题的。你可是孟舟行。”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

靠，已经凉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