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躲着陈渡迎吗?”
“放心吧,我忍不了那么久。”我笑着自嘲,“我这样的人根本打不了冷战。”
“你完全没有主动出击把这些事问清楚的想法吗?”她皱眉。
“没有。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有些事一知半解、装傻充愣就够了,让答案永远成为薛定谔的猫,永远处在亦真亦假的中间态。”
“那要一直自我折磨?头顶一个达摩克利斯之剑,心里不会很难受吗?”她有些急了,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希望总是聊胜于无。我怕盒子打开,看到的是一只死猫。”我把手覆在她手上。
“万一是活的呢?”
“万一是死的呢?你是一个极致的理想主义者,而我是悲观主义者。我没法控制自己不把事情灾难化,就是说,我不敢赌。”我略带悲伤地看她一眼,“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问出这些有点太莽撞,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问的。”
路口,我和她分别,走向不同的宿舍楼。
好在,迟来的真相没让我等太久。
月假前一天晚上,拥挤的宿舍迎来了一位稀客。
“陈渡迎?”我看她一眼,接着埋头收拾行李,“还记得我呢?”语气中难掩不满。也难怪她们都叫我“小媳妇”。
她倒不介意,踮着脚挤进来,和我共享所剩无几的空地。她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别说这些了。猜猜我来做什么。”
“做什么?”我合上箱子,站起身。她从身后亮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家伙,扁扁的,和摊开的卷子差不多大,不知道是什么。把这东西塞给我,她功成身退,只留下一句“自己慢慢看吧”和一个难以捉摸的背影。
“快看看你小女友送什么来了。”马茗决凑上来。
“不是小女友。”我否认,“……哎呀急什么,这就打开。”
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让人们一听到有新鲜事便发狠了、忘情了,行李也不急着收拾了,牙也不刷了脸也不洗了,都围上来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解开丝带,剥开包装纸,一层,两层……
“我去……”八个人同时怔在原地。那是一副数字油画,大大小小的色块有条不紊地铺在画布上,构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白色的泡沫拍打着金色的沙滩,搁浅的枯舟上生出翠绿的藻类;再往远处看,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几乎与苍天相连——若非连绵群山隔断和排成“人”字的海鸟相助。在光下细看会发现笔触清晰可辨,就像看到她如何一笔一笔完成这幅巨作的。
“又让你幸福上了!”舍友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起哄。不知怎的,巨作流到了她们手里。我退出人群,阅读包裹里的一封信。
致最爱的小舟:
这是一封迟到了很久的手写信,希望你在看到信的那一刻,心里对我的怨气能消减一些。我从没有忘记你的生日,之前一直没提是因为礼物没准备好,我又想把惊喜感留到最后一起揭晓,假装忘记了。我真的没想到这玩意这么难画,一个寒假都没画完。
我很喜欢这个图,有那种很荒芜的生命力,你能懂吗?很符合现今的精神状态——被压抑,被束缚,仍渴望自由。意象选取也是有思考的。我记得你的微信名“还在搁浅”,于是我希望如画上一般,做舟上的绿藻,添上“病树前头万木春”的一笔;或是挽留你的金沙,渴盼你的波涛;我会涨潮,带你逃离搁浅的困境,去往海的对岸。你在海的怀抱里,就是在我的怀抱里;我也可以是鸥鸟,随你一起脱离凡尘的苦难,去码头整点薯条。
说到这些,我想说些肉麻的“情话”:遇到你真是人生一大幸事。人穷其一生,不过是在寻求理解——或是自我理解,或是他人理解。为了解放被束缚的思想,让别人理解自己,人类创造了语言和文字,从此孤岛之间有了互通有无的机会;为了寻到自己的高山流水,人类创造了哲学体系,把各种杂乱无章的思想分门别类,框定为这个派那个派。你是我超越了语言文字、不在于秩序之内的、天赐的礼物。对你,我不必加以隐瞒,不必担心分享欲落空,不必害怕肺腑之言石沉大海,因为我知道,你懂得我的意思,无需多加解释。你理解我。如果我创立一个“我派”哲学,那你会是第一位代表人——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孟舟行。每个人都是天生的哲学家,只是你和我,正巧很合拍。
哎呀,一不小心说得有点多了,怪不好意思的。那晚安咯,我快困死了。
对了,在你收到信的时候,如果有机会,不妨抬头看看夜空,那里有我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一片大海。
陈渡迎
2025年3月3日
我抬头,透过窗子,似乎看到了那件浩渺的礼物。
漫天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