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我仍旧经常碰见孔令尘和杜槐眠一起吃饭,聊天时的轻松样子让我以为是我做的一场梦。我想问,你决定放下她了吗,但不敢问出口,毕竟想要一颗热烈跳动过的心很快平复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我最终选择缄口不提,不再为她的痛苦添上这一笔。她很厉害,隐藏得近乎完美,没人能看出她刚经历了多大打击,只有月考时下滑的成绩出卖了她。
月考后有一天半讲卷子,30号下午就是校联欢、游园、班联欢的老三样。考完试大家就早已按不住激动的心情,30号上午更是煎熬。幸好我要去彩排,逃过一劫。
以本部同学的水平,完全没法自产自销搞出一整场庄重的演出,只好借分校艺术生的底气涨自己的气派。后台很狭小,我们三人同乐器一起被挤在角落。艺术生来来往往,有的穿着华美的演出服,有的身着得体的西装,完全不像我们的同龄人。我想,如果我的头发也留长,也化上一样艳丽的妆,穿上大人的衣服,能消除久在高墙内养出来的学生气吗?
高一舞蹈社几个学妹上前来和我们搭话。为首的是一个瘦高高的女生,比陈渡迎还高一点,是高一负责人,和杜槐眠关系不错,所以和我也熟。
“你们这次要演什么?”高学妹问,“上次十佳歌手我去看了,你这么有实力怎么也不告我一声?当然还是这个学姐更帅。”她转向陈渡迎,笑着损我。
“去你的,这是我老公。”我开玩笑地推开她,挽上陈渡迎的胳膊,“至于演什么,保密。”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学妹用无语的白眼回应我。
时间紧任务重,彩排没工夫让所有节目从头到尾演一遍,只排个站位,试试走台就算完事。轮到我们三个,李老师指点站位,并让我们试试麦克风。好家伙,诡异的混响,失真的音质,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去哪个村把老乡的K歌音响拉过来充数了。最让人窝火的是,台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男人不知在乱指挥些什么,一会儿让我看观众,一会儿又让我和另外两人互动,可是我只有一个身体啊!又不能当众忤逆他,我只好忍气吞声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小丑。
下台后,我依旧堵着一口闷气,愤愤然一语不发。
“别理他,按咱自个儿练的来。”陈渡迎宽慰道,“一头怀了孕的公猪而已。”联想到男人高高隆起的肚腩,我忍不住笑出声,大度地原谅了这个头发短见识也短的家伙。
李老师前来通知我们:“你们中午就收拾好东西,晚会结束咱就得坐车去分校,再回来得十点了。到时候你们就在那边游园,把社团还有班里的事安排好。”
几乎所有好事都必定伴有遗憾,这是我从接手这件事开始就想好的,只是拍板之前还留有幻想,万一所有好事都能发生在我身上呢?可惜没有。我狂奔回教室,正值下课,同学们见我回归都不由上前问候两句。我没空闲聊,打个哈哈过去,急急忙忙找我宿舍的人。
“我下午得去分校,参加不了班级联欢了。”我开门见山,“我们的节目怎么办?”大家面面相觑。这次的小品,从编剧到出演,每个环节,甚至每个使用的道具,都由我亲手置办,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我是这部小品的灵魂,也是我所出演的角色的唯一注解,无可代替,无可取缔。我没想到的是,从前引以为傲的强烈个人特色,如今成为横在我面前的最大难关,要我怎么全身而退?没人想让努力白费,也没人想要退而求其次的遗憾。
“要不咱们‘云出演’一下吧!”马茗决一拍脑袋,“今天中午,申请个手机,找鹏哥说一下,录个视频,肯定不能让这么猎奇的剧本白瞎掉!”
“真是!”我握住她的手,“那咱中午吃完饭在四楼空教室集合!”
大家达成一致:我出面和鹏哥外交,马茗决去招募摄影师,借手机,制作PPT,布景等杂事交由剩余几人。此外,我不无遗憾地找到十四班体委,告诉她合唱只好延期。
中午十二时四十五分,女寝415小品《非“同”勿扰》开机,一切忘词、笑场行为在这里都被允许,只求真情实感,并且逆天。四十分钟后,小品正式杀青。欢乐的余温里,我们大聊特聊,然后我匆匆赶往下个地点瑜伽室——陈渡迎和汪江树正在等我,并非为了排练,仅仅闲聊。
“下午能去分校了,你激不激动?”陈渡迎笑着说,“人家那不管头发,美女肯定很多,到时候帮你要微信。”
我用不屑的冷笑回应她轻浮的玩笑,心中赌气似的:美女美女,你就成天想你的美女,只有我这样的小丑会每天想你。
元旦晚会——准确来说是午会——两点开始,一点三十分响过起床号,食堂门口的空地上排起长队,弯弯曲曲像冬眠未醒的蛇。
我们从侧门进入后台,狭小的廊道里挤满了人,地上散着化妆包、矿泉水瓶、没拆封的暖宝宝。空气里有发胶的味道,混着一点灰尘的闷。
这里能听见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椅子翻下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涨潮的海。我靠在后台的墙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紧张?”陈渡迎问?
“一般吧。”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说咱们跟分校那些节目放一块儿,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
“显得寒碜。”我说。
她没接话。我睁开眼看她,她在调吉他的背带,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调好了,她抬起头问我:“你觉得咱们的歌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够了。”
冗长的开场白后,第一个节目是分校的舞蹈。身着淡色旗袍的舞蹈生从我们身边经过,完美的仪态让我大气也不敢喘。我们在后台看不见舞台,但听得见音乐——华丽、宏大、层层叠叠。观众席的掌声一波接一波,为震撼的感受添砖加瓦。
第二个节目是器乐合奏。钢琴、小提琴、古筝、笛子,有机结合在一起,海浪般刷洗听众的感官,在这“终岁不闻丝竹声”的高墙之内,没人能忍住不感叹一句“如听仙乐耳暂明”。
“唉……”汪江树在一旁大爷似的唉声叹气。
“你咋了?”我拿起鼓槌戳他。
“自惭形秽咯。”
第三个节目是朗诵。四个分校的学生,声音清脆利落,每一个字都砸在拍子上。朗诵结束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兄弟我懂你啥感觉了。”我感叹。
陈渡迎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陈渡迎是也。”我用冰凉的手,搓了搓发烫的脸颊。
工作人员过来催场:“下一个该你们了,准备准备。”
汪江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拿起话筒,手心全是汗。陈渡迎睁开眼,把电吉他背上,走到我旁边。
“别慌,咱有咱的绝招嘞。”她搂住我的肩膀说。
“啥啊?”我一脸疑惑。
“情绪。能引人共情的作品才能赢得观众。”她扯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看他们的节目是在看乐子,看咱们的,那是在照镜子啊!”
“该你们了,走走走,小红帽搬乐器!”工作人员催促。
我们搬着设备上台,在黑暗中各就各位。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台下的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我握着话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手心传到话筒里,又从音响里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