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泽看着他,那双哭过的、红红的、还带着水汽的眼睛里,有晏屿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克制,不是小心翼翼。是那种——忍了很久很久、忍到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一整个海洋的潮水,朝着晏屿一个人涌过来。
“从初二到现在,”连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晏屿一个人听的,晏屿也确实是他唯一想说给听的人,“三年多了。我不记得你是谁的年份比我记得你的年份还要长。但我不记得你的那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梦到你。每一天。”
晏屿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今天流的眼泪大概可以把这辈子的份额都用完了,但他不在乎。他哭着哭着又想笑,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丑,但连泽看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你哭也好笑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你。
“我以前不知道那些梦是什么意思,”连泽的声音慢慢地、稳稳地铺展开来,像一条河在平原上缓慢地流淌,不急不躁,但你知道它会一直流向你,不会拐弯,不会回头,不会改道,“我以为是我想多了,是我脑子出了问题。我梦到一只手,拇指上有一颗小痣,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但我知道那只手我握过,不是梦里的那种握,是真的握过。我梦到一个人在笑,我不知道那是谁在笑,但我知道那个笑我听过,不是在梦里听的,是真的听过。我梦到一个人叫我名字,一遍一遍地叫,我不知道那是谁在叫我,但我知道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连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又像在把什么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然后你出现了。你坐在我前面,上课记笔记的时候会停下来甩甩手,你的手上有那颗痣。你跟蒋成续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夸张,笑得眼睛眯成两道弯,梨涡浅浅的,那个笑我在梦里见过。你叫我名字的时候,连泽,连泽,连泽——你叫我名字的方式跟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连泽的声音终于抖了。不是晏屿那种大起大落的抖,是更细微的、更克制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的抖。
“我花了三年多的时间把你弄丢了,然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重新找到你。你不觉得这太久了?”
晏屿拼命摇头。他摇头的时候眼泪被甩了出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几颗透明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雨滴。他想说“不久,一点都不久”,但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能做的只有摇头,拼命地、用力地、恨不得把自己头摇掉的那种摇头。
连泽看着他那颗摇来摇去的脑袋,嘴角终于弯了。不是那种“我逗你玩”的弯,是那种“我想哭但我还是想对你笑一下”的弯。
“你之前问我,我们这算不算在一起了,”连泽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重到每一个字都像在他心里埋了很久,“我说不算。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不想在手机上跟你说这件事。这种事不应该在手机上说的。这种事应该当面,看着你的眼睛,不给你任何逃跑的机会。”
晏屿的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整张脸皱得像一团被雨打湿的纸。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非常丑,全世界最丑。但连泽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丑”这个字,甚至没有“好看”这个字——比好看更重的东西在那里,重到“好看”这个词根本装不下。
连泽看着他的眼睛,秋天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悬浮的金粉。晏屿能看清连泽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红着眼眶的、又哭又笑的晏屿,缩在连泽的瞳孔里,像两颗被琥珀包裹住的、永远都不会腐烂的种子。
“晏屿,”连泽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晏屿一个人能听到的频率,“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先从朋友做起,不是慢慢来,不是以后再说。就是现在,就是今天,就是这一刻。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这一次我不会再忘了。”
晏屿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堵着的,发不出声音。但他不需要声音了,因为他整个人已经朝连泽扑了过去。他扑过去的力度太大了,大得像一颗炮弹,连泽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但连泽的手已经稳稳地环上了他的腰,收得很紧很紧,紧到晏屿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紧到他能隔着衣服感受到连泽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晏屿把脸埋在连泽的肩窝里,连泽身上的味道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冬天的空气,清冽的,干净的,但底下压着一层很深的、很浓的、像烧焦的木头一样的苦味。那个苦味晏屿以前闻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很淡的、隐隐约约的,他以为是连泽的信息素本来就带一点苦味。但今天他知道了——那个苦味不是连泽信息素本来的味道,是连泽忍了太久之后、那些没说出来过的话、没流出来过的眼泪、没释放出来过的情绪,在他的信息素里慢慢发酵、慢慢变质、最后变成的苦味。
晏屿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子抵着连泽的锁骨,嘴唇蹭着他卫衣的领口,声音闷闷地从连泽的肩膀上传出来:“你怎么这么笨。”声音是抖的,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笑。
“嗯?”
“你从初二就开始梦到我了,你都不知道来找我?”
“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梦到我的手,梦到我的笑,梦到我叫你名字的声音,你都不知道那个人是我?”
连泽沉默了一秒:“我不敢。我怕梦里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怕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怕我找到了发现不是那个人。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晏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连泽的脸离他很近,近到晏屿能看清他眉毛的每一根走向,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道弧度,能看清他嘴唇上那道很小很小的疤。晏屿以前没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车祸留下的。连泽身上的每一道疤都跟那场车祸有关,每一道疤都在提醒晏屿,连泽差一点就见不到他了。
晏屿伸手摸了摸连泽嘴唇上那道疤,指腹轻轻地按在上面,感受着那道微微凸起的、比周围皮肤更光滑的疤痕组织。连泽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样让晏屿摸着他的嘴唇,眼睫低垂着,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以后不准再怕了。”晏屿说,“你怕什么你就告诉我。你不说我就猜,猜不到我就问,问到你说为止。”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这么霸道。”
“跟你学的。”
连泽笑了。不是嘴角弯了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着,眼尾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嘴唇上那道疤被笑容牵扯着微微扭曲,但他的整张脸都被那个笑容照亮了。晏屿见过连泽笑,但没见过连泽这样笑——像冬天的雪忽然化了,露出底下藏了一整个季节的、嫩绿的、冒着生机的草芽。
晏屿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不管之前经历了什么,不管以后还会经历什么,只要连泽还会这样对他笑,什么都值了。
“连泽。”晏屿叫他。
“嗯。”
“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
连泽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秋天的天空、映着医院白色的楼、映着晏屿又哭又笑的脸。他伸手在晏屿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晏屿是什么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很容易碎的东西。
“算。”连泽说。
晏屿又想哭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今天的哭份额真的用完了,再用就要透支明天的了。他把脸重新埋进连泽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敢把我忘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连泽没说话,但他环在晏屿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那个力度晏屿读懂了——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晏屿的头发糊了一脸。他埋在连泽肩窝里不想动,连泽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医院门口,抱了很久。久到有护士推着轮椅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笑地走过去了。久到有人在路边按了两下喇叭,大概是嫌他们挡路了,但连泽没动,晏屿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