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没有回答。
黄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正常人被骂成这样,要么崩溃,要么暴怒。你既不崩溃也不暴怒,你在这里跟我分析数据、讨论策略。这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像一台机器,你觉不觉得?”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秦朗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看着黄琪。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我应该哭?应该骂?应该发一条长微博说‘我好委屈、你们不许骂我’?然后呢?然后那些人就会放过我吗?不会。他们只会骂得更厉害。说我‘玻璃心’,说我‘卖惨’,说我‘戏多’。”
他顿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除了冷静,还能做什么?”
黄琪脸色变了变,好一会儿才说:“抱歉,是我越界了。”
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琪姐,我不是不痛。”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痛。”
黄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秦朗,”黄琪站起来,走到他身旁,“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担心你。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我怕你撑不住。”
秦朗转过身,看着黄琪。
“我能撑住。”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琪姐,我能撑住。”
黄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两个人沉默着站在窗前,然后黄琪从包里掏出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秦朗,“你要的东西。”
秦朗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络关系圈,比林悦在工作室展示的那张图更详细、更完整。每一家MCN机构、每一个营销号、每一次热搜冲榜的时间节点、每一条黑料传播的路径,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从这份资料看,华文娱乐是这次整个舆论攻击的发起方和总协调,”黄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们手里有五个营销号矩阵,总共控制着超过一百八十多个营销号。美嘉传媒、青峰文化、新潮科技分别负责不同的传播渠道——美嘉主攻微博热搜和话题运营,青峰文化负责各大论坛的‘扒皮贴’和所谓的‘时间线’整理,新潮科技主要做短视频平台的负面内容投放。”
秦朗翻到第二面,是一张时间线图表。
“这是一份传播时间线,我找人做的,”黄琪说,“你看这个时间轴——2月24日上午十点,这个时间是北京时间,那天我们刚到米兰,网上开始出现你的负面通稿。而未成年人充值事件的视频是在北京时间2月24日下午五点开始在网上传播的。但华文旗下的营销号‘娱乐十三姨’在北京时间2月23日中午十二点就已经发布了一条内容,标题是‘某Q姓顶流要出大事了,坐等吃瓜’。这条内容没有任何实质信息,只是埋了一个伏笔。”
“提前一天多埋雷。”秦朗说。
“对。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娱乐十三姨’又发了一条‘听说某游戏代言翻车了,涉及到未成年人和养老金,这要是真的,代言人怕是要凉’。这两条内容在当时没引起太大关注,但现在回头看,就是典型的‘预言式营销’——先埋雷,等事件爆发之后再翻出来,制造‘我们早就知道’的假象。”
秦朗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是一份利益关系分析,列出了所有参与方在这次行动中可能获得的收益。
“最直接,也是最大的受益人是孙宇翰,”黄琪指着其中一栏说,“我们打听到,目前已经确定的有青柠气泡水、初源洗发水、零感沐浴露这三个代言会被孙宇翰接手,后续应该还会有其它的。你也知道华文和多家MCN公司都有合作,很多品牌又和这些MCN有合作。这些MCN公司又和很多网红、娱乐圈的明星和体育界明星都有签约,孙宇翰或者他们签约的任何其他明星艺人拿到代言,对他们几家都有利。”
“此次事件直接受益方是华文娱乐、美嘉传媒。华文通过这次行动证明了他们有‘制造顶流’的能力,抢到多个商务代言和影视资源。还有,美嘉、青峰等MCN机构除了替旗下签约明星艺人抢到原本属于你的商务和影视资源,单此次通过制造和收割这波流量,至少能赚几千万的直接流量收益。”
秦朗点头,“不仅证明了它们有‘制造顶流明星’的能力,也拥有轻易毁掉一个明星的手段。同时,也能通过此次事件,给一些像我一样还没有签约MCN的明星艺人一个警告——不和他们签约、不听话就算你再红,想毁掉你都轻而易举。”
黄琪抬头:“你是说,他们是通过你来‘杀一儆百’?”
“也许他们最初没有这个意思,但确实达到这个效果了,你不觉得吗?”秦朗边说边翻着手里资料。
他翻到最后一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出了超四十多个名字,有艺人、有经纪人、有MCN高管、有营销号运营者。
“这些人联合起来了,”秦朗把文件放回牛皮信封,声音平静,但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们不是一个一个来,是排着队、手拉手,一起上。”
“所以我们之前说的没错,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舆论危机,这是一场围剿。”黄琪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从你代言游戏的那天起就在盯着你了,就等着一个机会。未成年充值事件就是那个机会,他们抓住了,然后发动了这场网络战争。”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