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至今,实仓记一直在限量出售低价粟米。
来食馆用餐的贵人早习惯了门口排起的长队,不再要求掌柜驱赶。装饰华丽的马车边,站着衣着朴素的平民,两者井水不犯河水。
青崖书院的粮食也完全由田庄供给,成本从陆含章的利息中扣除。
除去建造书院的成本,只算维持书院运营的银钱,陆含章已经能够负担得起。
别的粮铺趁着这段时间赚得盆满钵满,实仓记却没有借天灾牟利。
不过,周颐在整顿玉京粮铺囤积居奇的奏折里,特意提到了实仓记的义举。
“恭喜殿下,圣上有赏!”
宣旨的小黄门告知原委,萧元昭才听说了周颐之事。
“多谢父皇。”她领旨谢恩。“父皇福泽天佑,灾厄必不长久。”
周颐身上还担着御史中丞的职责,萧元昭没有准备厚礼,而是命人制了些印着实仓记徽号的竹签,每个只有两寸宽,五寸长。
“凭此签证,每支可在实仓记领取馒头十个。”
送谢礼到周府的人将竹签的用途告诉迎客的小童。
“这东西好,正合大人口味,我就先代他收下了。”小童说道。
馒头的价格不高。十支竹签,一百个馒头,若用来弹劾周颐收受贿赂,旁人只会觉得小题大做。
蝗虫虽滞留在中州境内,南方各州却已经人心惶惶。
泗州和吴州有当地主官压着,粮商翻不起什么风浪,沂州则不同。
沂州知州因贪腐案下狱,其余被牵连的官员甚众,即使朝廷派来暂代之人也堵不上这么大的窟窿。更何况牵扯其中的多是崔党,沂州又是崔家的地盘。
各方势力纠缠期间,粮商恨不得将粮价抬到天上去,百姓深受其苦。
沈砺到沂州已有月余。他一边收集着崔党贪腐证据,一边留意着民情。见暂代知州的孙希迟迟没有动作,便直接找上门来。
进了正堂,孙希端坐案前,沈砺立于堂下。
“民不聊生,孙大人何故拖延?”
“沈大人,非我拖延,只是这衙中典册还未理清楚,我贸然行动,岂不是给你们办案添麻烦?”
孙希不属于崔党,亦不属于谢党。原本这样的人应当保持中立,然而实际上他处在既不敢得罪崔党,又不敢得罪谢党的两难之境。
既然如此,不如和稀泥,等着案子办完,早日脱离泥潭,回玉京做个闲官。
“孙大人的行动皆有记录,怎会影响办案?”沈砺毫不客气。
“这……”
孙希的官职比沈砺高一品,但沈砺是御史。御史台的七品监察御史连中书令都敢弹劾,更何况他一介代知州?
“我已写好奏折。孙大人若再不行动的话,辩白的折子可要早些动笔。”
沈砺说罢,对着孙希行了一礼,大步离去。
沂州的折子在几日后抵达玉京。孙希没有抗住沈砺的施压,命人抓了几名粮商,杀鸡儆猴,总算抑制住了粮价。
朝廷反应迅速,这几名粮商从收监到抄家只过了短短数日。
他们背后的靠山此时也在牢狱之中,给不了丝毫帮助。
“若是冯大人出来,定饶不了这个姓沈的小子。”一名粮商恨恨道。
“冯大人还出得来吗?”另一名粮商迟疑了许久,才小声说道。
关押他们的牢房离羁押官员的牢房隔得不远。他这声疑问教前任沂州知州冯亮听见,面上不免露出了怨毒之色。
按照大璟律例,官员任职需避籍,沂州的知州不会出自崔姓之人。不过,崔家通过推举的方式,轻而易举地绕过了这一限制。
冯亮在玉京的时候就深得崔述信任,否则也不会派他去沂州老家。
只是他在这沂州大狱中待了已有小半年,中书令那边还是没能捞他出去。眼见着三法司到了沂州,他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心中便愈发烦躁起来。
抓进来的粮商,有三人直接被判了斩刑,拖出去的时候哭天抢地。另有两人,罪不至死,杖八十,发配充军。
很快,冯亮也被提了出去。
公堂上,刑部侍郎坐在中间,左侧坐着大理寺少卿,右侧坐着代表御史台的沈砺。
案卷早就过了数回,冯亮的言辞也滴水不漏,但这一次,他似乎从上头三位官员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嘲弄。
“大胆冯亮,事已至此,依旧满口胡言!”刑部侍郎一拍桌子,冯亮跟着抖了抖。
“大人,我冤枉!”冯亮磕头如捣蒜。
“证据确凿,你还敢称冤枉?”刑部侍郎怒道。
冯亮抬起头,忽见大理寺少卿对他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