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松动,嫩芽破土,樱花探头,阳春二月的四明山,天朗气清,风物明净。
这个季节的人间是五彩斑斓的,水碧山青,花红柳绿,万物挣脱冬日桎梏,重新做回自己,谁也不藏着掖着,大家都坦荡地在日光下舒展各自的鲜活与热闹。
离申时尚且还差着大半个时辰,四明山脚那座八角亭却早已有人等着。
念微见她站了许久,不由上前劝道:“郡君,离申时还有好一会儿呢,您先过来坐。”
郡君没应声,恍若未闻,只一手扶着亭柱,目不转睛地眺望来路。念微便也只好站在旁边等。
褪去道服的郡君,又变回念微熟悉的模样。一袭水绿交领对襟衫,系着缥色马面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银条纱女袍,通身瞧去,是既明媚又俏丽。
今日还特意给郡君梳了桃心髻,以点翠花蝶纹头花作顶簪,髻周零星缀珍珠小簪,走动之间虹彩交织,幻梦迷离。
郡君真美。
山间鸟鸣清脆,柔风拂面,送来青草味的空气。斐然站得腿发僵,仰得脖儿酸,只得退入亭中,在石桌前坐下。
念微忙沏来一盏茶,递到她手边:“郡君先喝茶,吃几块小点心垫垫肚子。”
斐然接了茶盏,却不喝,只擎在指间,慢慢地转。
她忽然想到,一个时辰有八刻,一盏茶约莫一刻,所以她得喝八盏,若从此刻算起,那便是十盏。这是头一盏,那么,他会在第几盏的时候来呢?
如此想着,不禁懊悔,怎的约申时?该把时辰定得更准确些才是,譬如申初,那样她就不必揪心太久。亦或再早一点,卯时多好。当初想着下山费时,怕他赶得太急,可横竖他起得比鸡还早,就该说卯时,不,是卯初!
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巴巴地在这儿等,简直等得她望眼欲穿。
虽是坐下了,目光却仍时不时地往山道上飘,一盏茶端在手里转了又转,也一口没喝。末了,终究坐不住,将茶盏搁回石桌,方要站起,便听得念微一声低呼。
“郡君!啊不是,小姐!”
斐然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旋身望去。
但见远方山道蜿蜒处,一人正徐步走下石阶。
身上依旧是那件藏青道袍,一如初见,肩上却是多了一只包袱。
天边白云堆絮,随着他踏阶而下,一团一团自他背后浮涌而起。
斐然只觉心头有一朵花倏然绽放。笑意先漫上唇角,一路漾过眉梢,沁入眼底,直至整张脸都焕然生色。
她满心欢喜,她喜不自胜,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的奔下亭台。
银条纱女袍翻飞如浪,轻绡底下,缥色裙裾若隐若现,如碧波荡开,荡出一圈圈流光。
“道长——”
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急切,斐然连连唤他:“道长——道长——”
李惟道闻声抬首。视线里,一道水绿身影正朝他飞奔而来。
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步下最后一级石阶,旋即一阵春风扑面,结结实实撞入怀中。
斐然收势不住,直扑了他满怀。李惟道被这股冲力带得后退一步,肩上包袱滑落至肘间,堪堪挂住。
“道长,这是真的吗?”
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耳畔响着他的以及自己的心跳,此起彼伏。
“真的吗?真的吗?”斐然使劲晃他两晃,又仰起脸来,将下巴颏抵在他胸膛上。
一双瞳仁清亮亮地望他,小声地问:“道长,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惟道低着头,唇线缓缓扬起,含笑问她:“这么开心吗?”
“当然!这是我活到现在,最最最最最开心的一日!”
天际云开一线,阳光被筛成千缕万缕金纱,自云罅垂落。
这般壮丽的景色,以前她只是远远地望见过。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站在这片光下,这片光就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心是那样地敞亮,那样地开阔,容得下千缕万缕阳光,也装得下从今往后每一寸好时光。
“内什么,”阿南感叹,“咱郡君可真成啊!”
阿北闻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人家是出家人。”阿南说。
阿北便拿腔作调地念道:“非风动,非幡动,乃仁者心动也。”
“哪儿学摸来的?”阿南嗤声,“这么酸文假醋的!”
阿北嘿嘿一笑:“话本儿里学来的,叫《袈裟下的红莲》。”
正说着,传来“啧啧啧”的轻响。
二人齐齐扭头,便见念微站在后面,抱着胳膊,道:“袈裟下的红莲?我还俏神仙与假寡妇呢。”
阿北眼睛发亮:“这也是话本儿?这书名听着有劲儿,你有没?借我瞧瞧。”
念微“嘶”的一声,作势要打:“这是你的催命符!”
日光融融地铺满山道,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怎么了?这么看我。”她笑问。
李惟道目光专注,没有回答。
斐然恍然地“啊~”一声:“没见过我打扮是不是?”说着,她踮起脚再凑近些,双眸熠熠地追问,“那我这样是不是很美呢?”
他的眼神至真至诚,点一下头,轻轻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