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栩鹊拿指甲刮着陈家祯的胸口，正絮絮说着自己的害怕之情。

门被敲响，俩人咳嗽了一声，由陈家祯躺在床上朝外边清了清嗓道：“谁啊？”

银发老妪的带笑声音清清楚楚飘过门缝：“我儿子说这位陈先生的东西落在了船网上，一并打捞了上来洗晾干净给你们放门边了。”

庄栩鹊出门，老妇已经悄悄离开留给二人充足空间。面对她这番贴心好意，站在亮闪闪的星空下的庄栩鹊感到内心无比温暖。

待看清那枚绣着双鸳鸯的绣囊她不犹愣住，整颗心像乘上了一列急速狂奔的火车，速度快得不收她听凭，乃至流露出了其余几丝复杂心绪缠绕成麻。

不得不快刀斩麻理平心绪朝内走回去，陈家祯一看到那只经过几年年代更迭稍显破旧的贴身绣囊，脸上一股难得见到的赧然一闪即逝。

庄栩鹊却什么也没多说，凑到床上把嘴唇轻轻触着家祯的唇，调皮而顽劣地笑了笑道：“这些年一直收着呀。”

陈家祯也笑笑伸手从她手中巧妙拿回了信物，藏进贴身的怀中：“是我的，就不能还你了。”

庄栩鹊踮起脚抬起上腰要去瘙痒痒，结果不是徒劳无功就是被他反倒压着双手扑倒了身下。

久违的熟悉感随着她双手抚摸到的腰身，随着电流般的麻感侵袭遍身，指尖一触到陈家祯双臂上蓄势待发的曲线，被他困于身下的这方狭窄空间立即将庄栩鹊的双脸温度上升。

薄薄的衣裳盖不住发烫的体温，她的颈窝痒而温暖，忍不住躲着笑：“我们伤都没好呢。”

陈家祯一本正经地乱说道：“那不影响我们现在的行为。”接着将脸和温热呼吸深深埋在她的肩颈，“这几年我没有一天是不想你的，每当午夜梦回火车站的尖锐风声和人声就像要把我吞没了，一闭上眼就是你在月台人群中慌乱看我的眼神。我每走一步就更远离你一分，心如刀绞。”

庄栩鹊的眼睫毛扑簌扑簌抖动，含蓄怅然的目光自乌黑瞳孔轻落，带着缱绻轻吻家祯的嘴唇：“我何尝不是，今天看见你全身湿冷僵硬躺在帆船旁的沙滩，整颗心快停止跳动了，这辈子的眼泪都没今天流的多。”

陈家祯摸了摸她的眼圈，“动荡年代人如蝼蚁，到手的富贵钱财容易成空，金钱财富瞬息万变，唯有真情固若金汤永恒不变 ”

她的手指被慢慢抬起来，一枚来自家祯的诚挚而深意的吻，湿润而温热地绵绵落在她洁白指间。婚戒的钻光像缕穿透隧道的曦光描摹着他五官硬朗轮廓线条。

这番表白情真意切，像许下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许许多多画面溯流穿过庄栩鹊的脑海，似看电影般的闪过百幕千幕她和家祯的前尘种种。在陈家老宅的新婚燕尔如一场大梦，庄栩鹊极尽欢愉和嘚瑟过后，蓦然被老天开了一场盛大落幕的玩笑。

旧情旧景她已许久不回忆了，可一见着面容如故的陈家祯，他就像从她记忆中走出来的故人带着谙熟的气息和气质，唤醒栩鹊的种种似水年华的旧情。

庄栩鹊环紧陈家祯的腰背，诺言也似蝴蝶翩跹停留，在他瘦削英朗的面容扑闪美丽翅膀，携来同生共死的信念：“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也与你生死相随。”

伤势好转辞别海岛渔夫老人，庄栩鹊与陈家祯踏上重返故地的里程。一片塌落废墟的城市亟待重建，一瞧见庄栩鹊和陈家祯这对曾经的旧主人便像抖擞精神，各处各地人声鼎沸不绝于耳。

他俩身上的衣裳实在不太体面，换了两套干净整洁的衣服行走在破碎凋零的街道市巷。庄栩鹊打定了久留不走的主意，目光寸寸抚过七零八歪的建筑，看见百乐门碎了半块的鎏金门匾之刻，从前她在里面像只欢舞不歇的小鹊儿般被恭维谄媚的场景，便像流水似的倾倒而出。

陈家祯跟随她的目光望见百乐门，紧握了握她的手，“楚云霄已经死了，死讯公布之后，这家店面很快也会易主了。”

庄栩鹊目光调转望着十字马路斜对面的影院，指了指笑道：“我觉得还是这家的规格更上乘。”

陈家祯微笑了笑：“我年少的梦想是能让喜欢的武侠小说照进现实，变成电影搬进影院之中。”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且走且聊，走过栩鹊年幼奔来跑去的胡同巷子，步过家祯枯燥漫长的严苛读书学校，来到了公墓边一家刚重新开张的店面买了几束菊花和康乃馨。

陈家祯在后面结账，庄栩鹊先走去康丽华的坟前洒酒插花。还没停下就见一个身影在康丽华碑前良久伫立，栩鹊正奇怪，那人慢慢侧转身体准备走了她便捂住嘴巴，低呼这个陈宛钰来康丽华坟前又来酝酿什么阴谋。

陈宛钰本是低头慢慢地行走，乍一看见庄栩鹊就像当场怔住，忍不住停止脚步。

良久的注视教人头皮发麻，下一秒二人齐齐开口。

“你来干什么……”

“没死怎么不说一声。”

听清回味了陈宛钰的那句话，庄栩鹊更是气得肺疼，她当然不死，不只不死，还要长命百岁。何况她活就活了，何必上禀，可笑之至。

陈宛钰淡然说：“康女士曾经也对我不薄，我常来打扫坟前草不是应该的吗。”

陈家祯的脚步从后头疾如繁雨地跟来，站定之后说道：“陈宛钰，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兴风作浪。那封联盟书我已经上交了，陈家的旧案翻案也在即。”

陈宛钰眼睛也不抬，侧身擦肩而过，一句也没回应家祯，而是回的庄栩鹊：“你们二人倒是浓情蜜意了，还不如死在海里头呢。”

一路在城内看到好多张贴她一个人的缉查令，一定就是他搞的鬼。庄栩鹊连跺着脚，轻声嚷嚷：“死你个大头鬼，呸呸呸。”

接着让陈家祯也呸呸呸几声，扫除晦气。

日落西山，阳光洒着康丽华的碑身雕镀出一层金身的光辉。庄栩鹊抱着满怀的花慢慢放在墓前，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涂救的墓，她也买了花一并祭拜。

余晖落着地面时分她瞧着自己的脚尖，听见周边鹊声不息，轻轻开口：“涂救，在不久的将来，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想着又十分怅然，添了一句，“我给你买了你生前爱喝的酒，你在天上一定要吃好喝好。也许你已经轮回转世了，这酒我就放你墓前了。”

陈家祯知道那是栩鹊朋友便远远看着，等她走来伸手将她的手包覆。掌心贴着手指的热度真切传递到身体各处，相互看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一笑，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沿路走过的江汀小花草叶枝繁叶茂，刚受摧残的农田麦苗压弯了腰又奋力上挣。麦尖金黄耀眼就如油炸刚出锅的脆黄豆腐，不远处传来人家袅袅炊烟的做饭香气。

陈家祯收紧手心力道，“我们回家？”

庄栩鹊点点头，“回家。”

鸥鹭振动翅膀飞旋四寰，黄昏拉着归途二人的身影延长纵深，没入胡同人家刚刚架锅煎油的说笑声里，赶走劫难，幸福安宁绵长悠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