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里面的衣裳,栩鹊失望透顶,每件都是缝补过的旧衣烂麻,一件完好无损针线细密的都没有。
栩鹊本想催着涂救走了,与其待在这个阴气森森的县城,还不如跟着涂救往他的部队聚集地走呢。
至少那里活人气息还重些,不至于像这里,时时传出去孩提哭了半声便被一把死死捂住的闷泣。马儿却在这时死也不肯放蹄出走,栩鹊怎样拍打马屁股它都无动于衷,无奈她将半疑半信的救助目光投向马的主人,没好气道:“怎就不走了,它不是刚吃过草,又饿了?”
涂救咧开一口白得发亮的洁白整齐牙齿,“他听我的意思。”
庄栩鹊坐在马背上努力保持平衡,催促地上牵绳的涂救,“那我们快走吧,这里荒无人烟寸草不生,不会有饭点酒肆衣铺这类地方可供歇脚的。”
涂救神神秘秘地保持不动,一手抱胸,“因为我说不走,我这乖马才不走。”
“?”
涂救把她从马上放下来,淡淡解释:“这里的男人无论老幼都从戎奔赴战场了,家中女眷害怕附近盗贼会来谋害性命这才关门闭户。没有粮食是因为都被抢光了,现在还有性命之虞,我不能走,坐视这座县城被残忍屠害。”
县城凄惶孤惨充斥荒芜和杂草,晕黄暮色躲藏黑云之后将夜幕降临。
栩鹊和涂救找了一处客栈本想小住,走进发觉里边早就空无一人所有房间空空荡荡,账本撕得七零八落后厨摊着乱七八糟的残食余渣。
把马安置妥当放入马厩拴好,点燃油灯照亮桌下对望的栩鹊和涂救两人脸庞,近距离对坐能够看清擦干净脸后的涂救五官齐整立体,眼廓英朗疏阔剑眉漆黑横飞。
庄栩鹊摸着空落落的胃,不掩低落情绪与面上愁容。也是奇了怪了,之前在床上躺着四五天不进食也不会饿的,现在却觉得一顿不吃饿得慌。
她拿口水当做充饥养料,转而将话放进肚里谈道别的:“你饿吗。”
涂救忍着笑意,嘴唇微微上扬,一侧头:“刚刚喝米汤你说你不饿。”
所谓米汤便是搜罗出来连强盗都不吃的干巴馊饭,不热不温的水浇进冷馊饭团筷子搅乎搅乎就吃了。那颗颗分明的米粒难以想象擦过食道和胃部该是如何折磨的痛感,涂救两三口喝光饮尽那碗不干不净的米汤,现在脸上重焕光彩。
徒留别别扭扭拧拧巴巴的庄栩鹊咽着口水,皱巴脸蛋,眉头微蹙想,就连小时候穷得掀不开锅,沿街乞讨也不吃扔在地上奇形怪状不知沾了多少粉尘的馊饭的。
须臾沉默,庄栩鹊说:“没别的吃的了吗。”
涂救撑着身体利落站了起来,他一手撑刺刀单腿健步如飞比寻人还快三分,“我去外边帮你看看,别户人家有没有能施舍的食物。”
沦落到吃嗟来之食也是当下唯一办法,栩鹊早就动了念头,碍于面子支支吾吾开不了口。涂救开口瞬间,她紧绷的神经和脊背放松一线大喘了口气。
如同濒死的垂危病人被大夫宣告无虞的那一刻的松了口气。
真怕涂救那始终牵引嘴角的一线若有还无的笑容,会绽放出她最害怕的淬毒话语,比如开口拆穿她绷成薄纸岌岌可危的假象让她亲自挨家挨户敲门求食,想想就已崩溃。
一触即溃的神经之弦稍有回缓,门外咚咚两声不速之客的敲门声再次牵动她全身绷紧。
被遗弃的荒凉客栈一楼大厅除她以外空无一人,随时冲进一伙异徒匪盗她也束手无策,静得心寒的空寂觅着心脏声的节奏点滴流逝。
敲门声音再次响起了两声,这回门后带着怯弱的女人声音,“你们好,可以借宿一晚吗,我孩子发烧了非常严重。”
庄栩鹊攥紧满是汗水的手心去开了条缝,瞧见一对流民打扮的可怜瘦弱母子,她的衣裳已算不堪可尚完整,面前这对饱受流离失所困难的女人孩子却当真可称之衣不蔽体。
难以想象面黄肌瘦的她们如何赤足趟过漫漫黄沙来此。
木门上方破了条缝与门框疏离透风,打开来时嘎吱嘎吱响着老态龙钟的漏风摩擦动静,黑夜像条静谧却多变诡谲的河流照着面前小男孩烧的通红的脸。
庄栩鹊打开门伸手想扶这对饿得路都走不动的母子,瞧着女人激动感恩得快晕死过去的发涨脸孔,下意识停顿抽回的手硬生生止住了,顾不得对方身上是否肮脏臭污,她立马扶着瘦骨□□的年轻妈妈和烧得神志不清的稚弱幼童进屋。
刚进屋,讨得馒头面筋还有些小菜的涂救回来了,他颇惊讶地低声问道:“她们从哪来的。”
庄栩鹊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瞧着那女人瘦的凹陷的眼眶和突出的颧骨,瘪了瘪嘴角,手指指涂救手上拿他特地讨要的干净布块包着的食物,“我们打赌,把这食物给那个妈妈吃,她一定全留下来省着给她孩子喂。”
涂救收起那把拐杖和武器二合一的刺刀,笑道:“我不跟你赌。”
庄栩鹊望着那饱满的大馒头,后知后觉的惊讶道:“我还以为这边人很冷漠呢。”
涂救靠在墙上,门口孤悬一盏昏昏黄黄摇曳着的小灯,光影覆盖浮动在他脸侧的下颌线上犹如天然涂抹的一层色彩。
他单手插兜,姿势潇洒,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道:“她们都是孤寡的弱女子,瞧我穿着整装戴着帽子又携枪刀,想寻求庇护。据说这一带每隔几天就有盗匪肆虐抢夺掠火杀人,这家客栈的主人就是不幸被杀死了,草草埋在了后院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