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上塞了厚实难闻的棉球,任凭怎样挣扎都被粗暴喝止。全身感官聚焦臀下车辆轮胎碾过石阶路的颠簸起伏,左摇右晃加上视线模糊几欲作呕。
渐渐市井声潮拐入一条小道消失得无影无踪,车子似乎跌跌撞撞驶进羊肠小道,七弯八拐的胡同弄里夹杂香风笑语。一声声的“老板进来坐”犹如混杂几天几夜的劣质香粉直往耳朵钻。
混乱记忆波涛滚滚涌进栩鹊的脑海,娇啼媚声出自哪个胡同不得而知,话里蕴含的谄媚讨好点头哈腰却是只有哪个行当的女人做得。康丽华就曾含蓄隐喻,栩鹊的姨妈就是在她靠山倒台之后不得已而跑去南下做妓了。
惊吓像只滚水桶,水一旦从桶内洒出便再遏制不住。
庄栩鹊满脑子的急迫焦虑,腮帮子咬到极致才能摁下心头的慌恨。
荒唐如她曾在少不更事的少女时代赌气着和康丽华对立,存心气她说自己就算去做歌女或更下贱的职业,以此痛快看见康丽华被她气得肝肠寸断。
如今她听着车轮滚滚驶向某条莺歌燕语的胡同,很怕真的一语成谶,真要被卖到某个胡同里去当妓了。
楚云霄再忘恩负义也不必欺辱朋友妻至此吧。栩鹊的大脑像喝断片似的嗡嗡地扎着细细麻麻的针,神经空白连接末梢不断流溢出透明的液体,不一会儿她就擦干眼泪心想不管怎样也不至于流落到那地步。
她可是庄栩鹊,即便夫家轰然倒下至少也该留她几分面,不至于真的被那满身凶匪气息的楚云霄为所欲为。
公道没有了,王道也不讲了吗?难道光天化日就能将女子随意卖走吗?
接连心底反问了两个问号,庄栩鹊那急促纷繁的思绪心情总算慢慢回归平定。
车子停在某处胡同里间小院的空地,紧接着她感知混乱地骤觉一阵天天旋地转,被人一把提了起来扛在肩背上像团麻袋似的丢进包间。
任她发了疯般将那人当沙袋似的乱揍乱抗,底下人一声不吭仍然安然。
膝盖落地一瞬硌到冰冷坚硬地板,疼得眼泪汪汪。
庄栩鹊这一身上好雕琢细养的皮肉,在这包间里就桶一摊肉铺挂的肥肉待价而沽,再凭貌美如花也是砧板上的肉毫无价值。又有谁来怜惜。
这可把她又气晕了,无限惆怅而手无缚鸡之力听凭自己的眼罩被面前的人一把扯掉。
视线清明,一股烟斗混合浓香的馥郁刺鼻杂味涌入鼻口。庄栩鹊环顾四周,地板上的木头坚硬如铁,四周摆满琳琅满目的女人家玩意,例如发簪香盒扇子首饰。男人爱好的烟斗盐水袋甚至猎刀枪支也一一陈列墙壁。
柔和的女性之物混合着杀伐血腥象征男性好凶斗狠的物件。塌上的被子凌乱,混杂女人发丝的木簪随手投掷几侧。
这间屋子承载着混乱而邪恶,不为人道包容的禁忌,因为门边熏的丹炉香气也似满载□□的邪香,闻了就令人要堕化坠落醉生梦死。
楚云霄背后的风屏本是最称风雅的古玩古物,他过来慢慢蹲在栩鹊跟前,目光慢悠悠的像只猎人观赏掉入陷阱独力难支的猎物。
屏风上画的春宫图太过露骨,栩鹊乍瞧了眼喉咙一咯噔就忍不住挪开去眼,转而斥骂楚云霄:“我们夫妇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楚云霄笑笑,道了句:“栩鹊小姐别怪我心狠手辣,我楚云霄本就不是正道名派出身,不必讲什么正道人才遵守的规矩呀。”
庄栩鹊挣扎着想要他解开手腕的两条绑束,“你放我出这里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楚云霄一手按住了她挣扎的双手,笑眯眯说:“情面这东西是双向的,你给我我也返你。否则我怎么会用这样无礼的方式请你非到这来赴约不可呢。”
说罢他掸了掸手负手信笔迈出了门。
庄栩鹊冷笑了声:“你用不着拿这等下三滥的下流方式威胁。”她虚张声势挺起胸脯,“我不会被你吓到。”
楚云霄转身莞尔,反挑起眉毛说:“我当栩鹊小姐还只是去年那个在舞会上开心跳舞且只会跳舞的女孩呢。瞧在家祯的面上我是一定不会对你做什么,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虽然栩鹊小姐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称之为陈太太。但你也不要忘了小姐,做生意人最不能看见的就是无利可图。而一个混迹□□出身的青门弟子,在赚钱之外,最爱做的就是不讲信用。”
他咧开雪白而寒气逼人的牙齿。
栩鹊气不打一处来,手上绑绳他看似是毫无替她解开之意,双手没了自由有如性命垂系他人之手,充满不安全感。
睫毛根上挑着些许适才扯上溢出来的晶亮水珠,湿漉漉的尚未干涸,犹如与羽翼一般丰满的睫羽浑然一体那般坠着沉沉重量。
视线横斜而过眼帘扫到楚云霄身后的幽闭走廊,别于百乐门的显赫嚣张堂皇气派,开在胡同里的店面宛如幽然藏匿地下的一处秘密营生。
每个形单影只抑或每群结伴而行的人来消遣寻欢,必定个个无师自通熟门熟路,点哪个姑娘把哪位的芳名记挂心上,一进来就直奔目的而去一口一个心肝地又叫又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这不通外界的污流小巷过起日子来。
楚云霄的人脉生意四通八达贯通南北,在这的姑娘老鸨瞧见有敢跟楚云霄作对的姑娘,好奇地探头探脑。
这些花红柳绿莺莺燕燕无一不是穿得轻薄单衫,有的只穿个肚兜就四处踩着薄底软鞋乱摇乱晃,扇子轻摇颊侧。甚而还有的叼着烟斗吹着缭绕的烟雾,穿着放荡勾人的衣裳趴在栏杆上和小姐妹抢客调笑。
栩鹊被这些酒色财气美色利益混杂的东西熏得头晕。
根据楚云霄那段话,她不假思索给了回应:“我身上你有什么利益好得的?你瞧我身上还有一丁半点值钱的能典卖的吗。”
楚云霄一手揽着红衣的盈盈腰肢,一手摸着绿裙的光滑小脸蛋,左拥右抱快活好似神仙,离去之前放荡不羁仰天大笑了两声才出门,“怀璧其罪,也不由你说了算有没有价值呀。”
庄栩鹊在后头叫道:“你赶紧给我解开呀你。”气急败坏,无可奈何。
最终栩鹊在天黑落山前拥有了一份晚餐,一根烤得半焦半黑的肉肠,一只半生不熟的冷馒头。
她食不知髓地嚼下香肠,想到了一件事。这间屋不通外窗阴黑燠热,窗户外还罩着一层防止偷跑出去的加防护板。
木栏子里的冷光稀稀疏疏照拂着她躺在地板上的双眼,耗尽一天气力她筋疲力竭,望着残余远去的天光朦朦胧胧想到了那件事,楚云霄口中说要见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