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救若有所思,“从天黑之后我就挨家挨户坐了几次,唯独你发现我的动静,难道这是一种天意。”
不知这些见识过血腥和尸骨的男人是否都爱拿皮嘴掩盖疼痛,一边听他胡侃乱谑一边瞪他一眼的栩鹊,瞬间瞧见了他□□涸黏附的面料撕扯下一块深深皮肉时的龇牙咧嘴。
整个过程栩鹊一言不发,任着光线柔和笼住她的鼻子与唇。
途中几次因身下这具伤痕纵横乱七八糟的模样惊心,暗暗紧咬下唇与唇角。
她想着要快点给他换洗好就请他出门,这屋里可不能沾上太久的血味,明天楚云霄还说有件重要的事要请她出去吃饭,会见重要的人。
如今陈家祯的死讯传遍全国,之前还是不可定论的猜测,现今报纸上对家祯死在枪下这桩丑闻描述得愈发添油加醋,连带点缀着她作为“前妻”的种种高调往事,一起拿出来当大肆批判的点渲染煽动。
庄栩鹊的心从深深的惊涛骇浪,丝滑转变如今的纠成乱麻。
她不断地警告自己冷静镇定,下手仍旧重了疼得躺在席子上的男人哎哟闷哼。
栩鹊低头,清理钳子棉球等等不干不净的异物。
涂救脸色发白所幸他是名不折不扣爱说笑的硬汉,侧靠在床头坐在破席子上,尚可吸一口气谈笑风生:“你这力道让我想起我上学时我老妈拿针扎我老爸衣服的样子,腮帮子都咬紧了。”
庄栩鹊不言不语,过了会儿道:“瞧你这样子,还上过学呀。”
涂救把刺刀揣进臂弯,尖韧收鞘向着天花板,“瞧你这话说的,上过小学难道不算上学?之后国家危急我当然是毅然决然投入救亡图存。”
栩鹊窃想,她嫁进陈家做太太之后见到的形色男女无一不比她见识高深,见闻更广。如今陈家一夕倾塌高楼崩塌,她也随之慢慢挪回从前的地位遇见的也都是才学低微的人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本搁置多日,积满厚厚灰尘的古典文学书籍,怨天尤人的神色慢慢哀愁地浮现眉间。
她喃喃自语:“我才不跟你说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呢,想你也大字不识一个。”
涂救一面将残余的干净纱布在他胸膛毫无章法乱打一结,一面洋洋得意毫无羞愧:“你要谈水浒三国我也能侃侃而谈,谁小时候没看过几本连环画呢。”
庄栩鹊适时制止谈话的无休止进行,目光轻飘落涂救的腿上,不着痕迹马上挪开眼神心虚道:“北域战事如何了?”
涂救笑笑,“那可太好了,我们一直在打胜仗,而且这战事将高歌猛进胜利挺进到将敌贼们统统剿灭。”
庄栩鹊鬼灵鬼精将眼珠子活泼转了两圈,浓浓黑密的纤长睫毛像帘子展开那般舒展,“你就没听说点你们老大家的事。比如出身在一个富裕富贵的富绅之家,她某一年还请假赶着去参加她堂弟新婚燕尔的婚礼了。”
涂救狐疑地瞧着她,随即耸耸肩膀:“那可是位铁娘子,谁有闲情雅致往她的私人事情上探究,那我是不想活了吗。”
庄栩鹊失望透顶道:“我就该知道从你这挖不到什么消息。”
面前涂救的情势比刚她开门瞧见他时好得多了,虽仍蓬头垢面衣衫不齐精神却渐渐恢复。
他要拜别,庄栩鹊求之不得送走这尊随时点燃的大佛,听着他蹑手蹑脚利用单腿也能灵活便宜走动的声响,乱糟糟地想他可真有一副钢铁般的意志和筋骨。
换做是她,一场小小的风寒感冒宛如死神能夺走她的半条命。至于像涂救身上那般灭顶之灾的毁灭性打击,她想都不敢想。
中午楚云霄送来的那顿午餐的肉太过僵涩,一看就是放置多日早不新鲜,庄栩鹊一路颠沛流离吃肉吃得狼吞虎咽,傍晚时分腹痛隐隐发作,直到这时也有余痛。
她捂着肚腹独身一人躺在床尾。
周身静悄死寂,再也没有成群结队端着盘子的老妈子轮流替她洗漱伺候。
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吗,这想想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是栩鹊十多岁少女时期的一场不愿回首的梦魇,她清楚记得手指因为做活磨伤割破的惨烈回忆。
她咬紧干硬僵冷的棉被,躺在硬邦邦的床板架,在漫天的恐慌折磨作祟里稚弱得不知身往何处。手里紧抓的一点信物是有关陈家那场繁华旧梦的,泡沫碎裂扬起一身的腥臭水花,她也不敢想逃亡前那顿大发脾气没吃上的鹅肝了。
镜花水月像场波光粼粼的水底世界,骤然挤干净纯粹的活氧,水下的真实滞闷几乎要把她活活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