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汜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荡又直白,毫无半分退让:“是啊,谁乐意对着一堆死人吃饭。”
“阿汜!你胡说八道什么!”一旁的魏竹筠瞬间大惊失色,连忙出声厉声呵斥,神色慌张又急切。
虞清汜微微挑眉,神色漠然:“难道不是吗?”他抬手探身,拿起身侧最近的一块先祖牌位,指尖托着底座,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语气算不上恭敬,却偏偏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慵懒:“各位长辈、叔叔祖辈,恕我说话直白难听,你们暂且当作未曾听见便是。”言罢,他将牌位仔细用衣袖擦了擦打算揣兜里带走,语气更加不耐:“再说了我妹妹都还没死呢,这么快摆上桌是什么意思?”
他直起身,目光丝毫不惧。
虞清城猛地沉下脸,字字锐利:“你既然这般不喜与先人同食,那你日日费心费力护着、养着的那个‘死人’,又算什么!”
这句话瞬间精准刺中了虞清汜的底线。他眼底的散漫漠然瞬间褪去,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凛冽,周身气场陡然沉冷下来,一字一顿,语气坚定无比:“那是我亲妹妹,还有她没死!”
“这些牌位上的人,同样是你的血脉亲人、祖辈长辈!”虞清城猛地一掌拍在实木餐桌上,碗筷瞬间轻颤作响,他怒目而视,“你就是这般跟家中长辈说话的?毫无礼数,目无尊长!”
虞清汜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姿态敷衍至极地微微躬身,草草行了一礼:“抱歉,各位长辈,是我失言了。”他直起身,抬眸淡淡反问:“这样,可以了吗?”
虞清城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强硬不容拒绝:“今晚留在老宅住下,还有把你妹妹牌位放下!”
虞清汜想也不想,直接回绝:“凭什么?这里我睡不惯。”他说着又看了看怀中的牌位,“放什么放,没死做什么牌位。”
“这里是你的根,是你的家!就算睡不习惯,也必须留下。”虞清城态度强硬,看他那恬不知耻的模样也就罢了,不打算跟他吵了,摆手就让他快滚。
“明日清晨还要早起祭祖,不得缺席,滚吧。”
虞清汜只余一声冷哼,不再多费一言,转身便径直抬步离去。身后传来魏竹筠气急败坏的声音,她颤抖着抬手指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语气满是愤懑:“虞清城,你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虞清城望着满桌未动的饭菜,神色疲惫,出声制止:“别说了。”
另一侧的虞清灼默默放下手中的碗筷,安静地擦了擦唇角的油渍,轻声道:“我吃完了。”小小的身子利落跳下座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正厅。自始至终,他都埋头吃饭,眼观鼻、鼻观心,对席间的争执吵闹充耳不闻,半点不掺和。只为干饭,吃饱喝足就走。每次回来就吵架,吵赢了吃不下饭,没吵赢更加吃不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戏班子有他们的份,无不无聊。
转瞬之间,偌大的宴席厅堂只剩下夫妻二人。方才争执过后,满桌佳肴尽数失了滋味,二人皆是全无胃口,草草扒了两口饭菜,便让人撤去了宴席。
虞家老宅坐落于山顶高地,视野开阔无边。凭窗远眺,能将整片山野暮色尽收眼底,极目远眺,还能望见城市边缘绵延成片的璀璨灯火,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山间晚风尚且柔和,一阵阵徐徐拂过,温柔掠过窗棂。
漆黑无光的房间里,寂静被一声清脆稚嫩的童声打破。
“你在姐姐的房间里做什么?”
虞清汜没有回头,依旧静立窗前望着远方灯火,声音淡漠无波:“你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
“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他出院之后便被魏竹筠寸步不离看管在老宅里,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消息,早已无从知晓虞清漄的近况,尤其是齐晴离开之后。
“老样子。”虞清汜难得垂眸看向身侧的孩童,语气慵懒随意,“你整日困在家里无所事事,倒不如多拜拜佛,为她祈福。”
虞清灼抬眸,投去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眼底直白写满嫌弃,仿佛在无声吐槽他的离谱。
虞清汜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慢悠悠开口:“你若是这般不情愿,我回头便告诉清清,你不肯为她祈福,你不希望她好起来。”
“你现在看着,比谁都不正常!”虞清灼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回怼了回去,眉眼间满是气恼。
这人每每谈话都带刺,真烦。
虞清汜淡淡应了一声,坦然收下他的吐槽。他侧过头,目光掠过房间一角——靠墙的矮柜上放着一只小羊挂件,绒毛磨损了边缘,歪歪斜斜立在那里。他看了几秒,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
静谧的房间里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二人静静伫立许久,终究是无话再说,一前一后默然离开了这间空置的卧房。
虞清灼走了之后,虞清汜没有立刻跟上。他多站了片刻,抬手把小羊挂件摆正了一点,然后才转身,房门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夜风再次穿堂而过,掀起窗边轻薄的纱窗,簌簌晃动几番,最终缓缓落定,房间重归死寂,一如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