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忻悦正低头翻阅病历本,抬手指向房间一角堆放物资的区域:“放在那边就可以。”
箱子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齐忻悦合上手中的病历,问道:“晚雪刚才跟我说,SH针剂已经用完了?”
齐晴这才知晓,方才对接的那位护士名叫晚雪。她微微颔首:“是的,这批一共调配出二十四瓶。”
“做得不错。”齐忻悦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短短时间就能熟练完成药剂调配,很用心。”
面对夸赞,齐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安静地站在原地。
齐忻悦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朝她招了招手:“现在暂时没有别的工作,我再安排你一件小事。”
齐晴抬眸看向对方。
“你拿两瓶药剂,送到十二楼1206病房,送完之后,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听到1206这个房号,齐晴心头微微一沉。林霖艺此前反复提醒过她,十二楼是院区里的特殊区域,寻常医护人员极少踏足,1206病房的住户身份特殊,非富即贵,叮嘱她千万不要随意靠近。
她提着药剂走向电梯,按下十二楼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开启,内部的感应灯随之逐一亮起,照亮整条狭长的走廊。
齐晴踏出电梯,目光骤然定格。走廊正中央站着一个人,视线直直地投向她,目光毫无躲闪。
一瞬间,齐晴的心跳骤然加速,胸腔砰砰作响,慌乱得仿佛心脏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
那人穿着单薄宽松的病号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胸前,面容精致,肤色白皙。
齐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左手腕猛地疼了一下——不是发烫,不是发痒,是疼。尖锐的、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的疼。她下意识攥住手腕,再抬头时,走廊里已经空了。但旧疤的位置还在跳,像脉搏,又像什么别的东西在敲。
就在电梯门缓缓向内闭合时,齐晴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伸手按下开门键。可当她快步走出电梯,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那道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齐晴定了定神,暗自归结为连日劳累引发的不适。整条十二楼只有一间病房亮着暖黄的灯光,屋内隐约传出细碎的交谈声。她循着灯光走到1206门前,还没听清屋内的话语,病房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
开门的人先是看了她一眼,视线随即落在她怀中的药剂上。
“是齐医生让我送药剂过来的。”齐晴直白说明来意。
对方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药剂,随后缓缓合上房门。
关门的刹那,齐晴的余光扫到病床上的人,正是方才在走廊里见到的那名女子。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快步离开十二楼。
傍晚六点,城市迎来晚高峰,街道上车流涌动,人声鼎沸。
医院职工宿舍距离院区不算远,步行半小时便能抵达。道路两侧摆满了各色街边小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影子。
“今天可把我累坏了。”林霖艺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整个人蔫蔫的,脚步拖沓,提不起半点精神。
齐晴低头走在一旁,心神始终无法安定。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十二楼走廊与病房里的那道身影,一种强烈的缺失感萦绕心头。她总觉得,自己遗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过往,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拼凑不出半点线索。
“齐晴?齐晴?”林霖艺伸出手,在她眼前来回晃动,“一路上你都在走神,想什么呢?”
“没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齐晴收回纷乱的思绪。
“那就不想啦,说点正经的,今晚打算吃什么?”林霖艺四处张望,伸手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肚子发出几声轻响。她故作豪迈地说道,“今晚一定要吃得尽兴,不吃舒服绝不回宿舍!”
“暴饮暴食会加重肠胃负担,对身体不好。”齐晴出言劝阻。
“我也就是嘴上说说啦,我干妈也不会允许我乱吃的。”林霖艺摆了摆手,一路上插科打诨,渐渐驱散了满身疲惫。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找到一家口碑极好的餐馆。林霖艺兴致勃勃地拉着齐晴进店,大快朵颐。等到走出餐馆时,她撑得直不起腰,只能靠着齐晴搀扶着慢慢挪动。
她轻轻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脸满足:“这家店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我肯定常来光顾!”
“下次还是适量进食,吃得太多,身体会不舒服。”
“知道啦知道啦。”林霖艺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吃完饭再去买杯奶茶解解腻吧?”
“不行。刚吃完正餐就喝冷饮,很容易引发腹泻。”齐晴态度坚决,半拉半拽地带着她往宿舍方向走。林霖艺垮着一张脸,模样委屈,却也只能乖乖听话。
“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宿舍是标准的一室两厅格局,面积不大,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净利落。
林霖艺进门就一头栽在沙发上,瘫着一动不动,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先洗漱收拾吧,我现在彻底不想动了,算是被沙爱妃牢牢困住了。”
齐晴见她疲惫的模样,没有打扰,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等她洗漱完毕走出浴室,窗外已然下起了小雨。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天色阴沉得厉害,空气潮湿压抑,看这雨势,明天大概率还会持续降雨。
“轮到你了。”齐晴对着沙发上的林霖艺说道。
林霖艺慢悠悠地抬起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浴室。
齐晴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常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每天都会把当日的经历、心绪与疑惑一一记录下来。她拿出笔记本和笔,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今日的内容。
7月8日雨
我的记忆又出现了缺失。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进入这家医院工作的。这里处处透着诡异,待得越久,心底的不安就越强烈,总是莫名心慌。
今天,我再次遇见了那个让我觉得十分熟悉的人。
她依旧沉默寡言,不愿开口说话……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下来。纸页上“不愿开口说话”几个字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压痕——不是墨水,是笔尖以前在同一个位置划过留下的痕迹,像她写过这句话,又擦掉了,再写一遍。齐晴摸了摸那些压痕,指腹能感觉到纸面微微凹下去。她没有多想,继续往下写。
齐晴笔尖一顿,心底猛地一惊。她下意识抬手,快速往前翻阅日记本。一页、两页、三页……往前翻看的每一篇内容里,都反复提及同一个神秘的陌生人。
结合白天在十二楼的种种遭遇,她瞬间确定:今天见到的人,就是日记里反复记录的那个神秘人。
一股复杂的异样感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她俯身,逐字逐句细读过往的每一段文字,顺着零散的记录往下找,终于在几页之前,看到了那个清晰的名字——虞清漄。
她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再往前翻,她发现在更早的记录里,还有一行字——笔迹比现在的更淡、更旧,写的日期是她翻到的第一页:“她让我别睡了,说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齐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一句。但纸张上的笔迹是她的,墨水已经氧化成褐色,像是很久以前的痕迹。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
窗外雨声更大了。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左手腕——旧疤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按了一下,才翻过身去。
这个名字映入眼帘的一刻,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被刻意封存、或是无故丢失的记忆碎片,仿佛即将冲破迷雾,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