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宅和梁宅隔得不远。
正是工作日,各房都未归家,孩子们也都上学去了,诺大得宅子有些冷清,院子里新搭得葡萄架上藤叶都干枯了,只剩一片萧索。
“瞿老在书房写字。”泰叔引着他上楼,说:“经年,瞿老年纪大了,集团迟早会是你们后辈的,很多事,认个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瞿经年笑了笑,道:“谢泰叔提醒。”
“没事儿的时候,你回来陪陪你爷爷。你可以说,是瞿老唯一亲自带大教养的孩子。”
书房门开,瞿经年走进去,喊了声:“爷爷好。”
瞿松柏站在窗前,说:“看着你的车从大门进来,一看就是这么多年了。”
瞿经年微笑,垂眸在瞿松柏面前站着。
“在我面前这么个谦虚听训的模样,怎么出了门,就成了燕海煞神?”
瞿经年看到桌台上一副字墨迹未干,“仁者天下”四个字刚写了个“任”字,便拿起了镇尺,说:“爷爷教训得是,以后出门,也该温和些,不能有损于瞿氏名声。”
瞿松柏明显对这话不满意,将拐杖放到一边,说:“听泰叔说你昨晚到我办公室外了,怎么没进来?”
这是要把话挑明了。
瞿经年将镇尺摆好,宣纸重新铺平了,这些事儿他年少时替瞿松柏做得多,现在几乎没碰过了:“我想着泰叔都在外面等着,是要商量重要的事,于是没有打扰了。”
瞿松柏看着他动作说:“明中和瞿氏合作,我在交代一些事儿。”
瞿经年脱了西装挽起袖子:“爷爷亲自出山,这次合作分量不小,相比瞿氏内部又要迎来新风貌了。”
“新风貌少不了你在前期的整顿,瞿明轩都撤职了,底下人短期内不敢乱来。”
“谢谢爷爷夸奖。”瞿经年挽好袖子,拿起了墨条。
“你倒还真沉得住气。”瞿松柏说:“你二叔抢了你的功劳,你没半分怨气?”
瞿经年低头研磨,说:“不敢,爷爷这么安排,自然有您的道理。”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瞿松柏连笑三声,接着夺过桌上的砚台,狠狠地砸向地面,“叮咚”一声,墨汁四溅,雪白墙面瞬间染上脏污,瞿松柏八位数拍来的花瓶也沾了墨点。
瞿经年裤腿黑了一片,他毫无反应默然低头站着,砚台叮叮咚咚滚动的声音格外刺耳,隔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瞿松柏在桌前坐下,面色冷静得像是刚刚砸东西的不是他:“瞿氏可以是你的,但是我能给,你不能要。”
“爷爷教训的是。”
瞿松柏冷笑:“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乖顺。你想做什么,我和你清楚,但我的打算,你知道吗?瞿经年,为了过去的事,你至于要闹到这一步?”
瞿经年握紧了拳头,其实瞿松柏一直都知道,瞿经年心里面的那根刺是什么。
“你是瞿家养大的,你的一切都是我教你的,二十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你记不住,偏偏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乡村老妇,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瞿经年,你浪费了我多年心血。”
他说完,咳嗽起来,眼见着水壶就在茶桌上,可瞿经年没动。
瞿松柏顺了气,继续说:“把你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权交出来,稀释之后,纳入瞿氏管理。董事会你可以呆着,但总裁这个位置你得拿出来。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瞿经年没有说话。
“你东西都是我给的,我现在不想给了。”瞿松柏说:“瞿氏应政府号召,要带动边部企业发展,你尽快交接手里的工作去边疆,顺带想清楚,这么多年,到底谁才是你真正的亲人。”
瞿经年抬头,瞿松柏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击。
泰叔说得对,他后辈里唯一一个由瞿松柏亲自教养的人,瞿经年的所有反应,都像是一场考试的答卷,出题人等着他的分数。
“我明白了,爷爷。”瞿经年乖顺地说。
瞿松柏给出一声冷笑,说:“即刻去办吧。”
瞿经年点头,俯身去捡地上的砚台,果然,听到瞿松柏给了最后的条件。
“和梁家的博弈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不可能再让对方加码。”瞿松柏威严地坐着,眼神锐利地俯看瞿经年:“梁正飞一直打压这个孩子,可我看着这个孩子像是块璞玉,雕琢一番,他真有逆风翻盘的可能,我要他的命。”
这就对了。
瞿松柏向来狠辣,瞿家人犯了错,不脱层皮不要半条命,怎么可能脱身,瞿经年的错不小,怎么可能保住董事位置,交出点股权就过了 。
瞿经年楞神的功夫,手上沾了黑印,和当年的雪白,成了极致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