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梁上有热乎乎的风一起一落,睁开眼,额前一指处是一张放大的脸。
魏祁明困惑地眨了眨眼,这画面太不真实,他想继续睡,但大脑已经被动开机,违背本意越来越清醒。
他烦躁地遮住眼睛,掀开手时简逸扬的睫毛已经快要戳到他手心里。
像是穿越进了某种包含跳脸惊吓的恐怖游戏,魏祁明倒吸一口冷气,气流走岔了路,呛得他胸口阵痛,憋红了脸。
简逸扬幸灾乐祸地说:“见到我这么高兴啊。”
他眉眼弯弯,没长开时是唇红齿白的小白脸,像商场橱柜里的贵价洋娃娃,长大就成了反转童话里打算唤醒睡王子的英俊公主,浓眉大眼配上几乎压到病号服上的宽肩和胸大肌,刚睡醒就看到这样的画面,实在让人精神恍惚。
魏祁明走神长达五秒,抬手撑住他的肩膀,无语地问:“你干嘛呢?”
“看看你是真睡还是装睡。”简逸扬后退,把背包往椅子上一甩。
“……我为什么要装睡?”
“我哪知道。”简逸扬理直气壮,“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
这话倒是不假。魏祁明斜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突然觉醒了自我认知。但与此同时,魏祁明有且仅有的一点社交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当面承认。
于是他皱了皱鼻子。
他以为不欢而散之后简逸扬不会再来,还没做好再次面对面的心理准备。简逸扬一副事情全翻篇的洒脱态度,可是谁知道他脑子里又在盘算什么,和他比心眼子,魏祁明从来没赢过。
被嫌弃而不自知的简逸扬说:“许则文告诉我你拔管了,我还以为开玩笑呢,跟我赌气至于吗?他说是别的医生操作的,我刚去办公室找张医生但是他不在,早上查房他有说什么吗?对了,护士说你中午十一点之前要去门诊拍CT,你是打算一个人爬过去吗?”
魏祁明一抬手,掐着眉心说:“停,闭嘴。”刚睡醒听见这样一通连珠炮,他怀疑自己的轻度脑振荡就是因为这个一直没有好转。
简逸扬翘起二郎腿,鞋尖抵着床下的铁架子,一动就哗啦啦响。他悠闲得像在自己家里,甚至从魏祁明抽屉里掏了个苹果出来盘。
“第一,我没跟你赌气。第二,张医生说拍完片子再看。第三,我有拐杖,我自己能去。”魏祁明把手指头收回去。他虽然烦躁,但意料之外地有耐心。
话说多了反胃,魏祁明难受地咽着口水缓解舌根下的恶心反射。
简逸扬抛接苹果,笑眯眯地哦了一声,得寸进尺:“你求我一下呗。”
魏祁明木着脸问:“我为什么?”
“你求我一下,一会儿我借个轮椅推你过去,怎么样?”
魏祁明双手捂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事你就先走吧。”
“有事啊。”简逸扬拖长了调子,“你怎么知道我没事,我送我妈体检来的,又不是专门来看你的。”
魏祁明不想跟他说话了,他偏过头去,又跟坐在床上听得津津有味的陆晨光对上了眼。
“……”
“咳。”陆晨光欲盖弥彰地捂了捂嘴,“你同学很热心嘛,能坐着轮椅去不是舒服很多吗,干嘛蹦着去。”
魏祁明原本也没想蹦着去,被他说得像清朝老僵一样,表情顿时一片空白。
简逸扬听见有人帮腔,笑得更荡漾了:“是啊,你就求我一下呗。”
四只眼睛带来的压力让魏祁明脑门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换气的瞬间,窗外的噪音突破耳膜屏障直刺大脑,他被突袭的耳鸣折磨得头痛欲裂,掌根抵着额头打圈按揉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简逸扬蚊子似的直嗡嗡:“小祁?”
“小祁~”
魏祁明有气无力一摆手,虚脱地说:“那我求你了呗。”他眼角发酸,用力揉了好几下。
简逸扬得意之色刚上眉梢,瞥见他眼眶发红,不由得怔住了。
病床上的魏祁明像一张苍白透明的画纸,随便染上什么颜色都格外显眼,瞥过来的一眼脆弱得让人心惊。
“至于吗?”简逸扬闷闷地问,“有这么不乐意吗。”他都有点伤心了。
魏祁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指他,最后摆手。
简逸扬尝试破译:“脑子,我,不行?我脑子有问题?”
陆晨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魏祁明无言以对,缓缓开口纠正,“我说我头疼,跟你没关系。”
脆弱只是表象,人虚弱的时候,连想刀人的眼神看上去都像撒娇。
简逸扬显然会错了意,突然精神振奋,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门诊离住院部不算远,大楼之间建了连廊,连大门不用出,顺着指示标就能过去。
影像科在门诊大楼一层西北角。拍完片子出来,刚走到二层连廊中央,简逸扬忽然停下步子接了个电话。
“你好了?你别下去了,就在门诊等吧,我把车开过来。”
“你找个地方坐会儿吧,大概二十分钟?我还有点事。”
儿子的声音近得有回音,简赭玟疑惑地拿开手机,发现那声音依旧清晰的传入耳中。
她转身张望,一眼就看到那显眼的高个身影正靠在一架轮椅旁边接电话。
轮椅上坐着的是个穿病号服的年轻男人,头发微微卷曲,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线条锋利的侧脸。他膝盖上搭着一件外衣,苍白的手指轻轻握住轮椅扶手,似乎正在出神。
简赭玟直接挂断电话,走过去:“简逸扬。”
“妈?”简逸扬惊讶地问,“体检不是在外面那栋楼吗?”
“我来拿化验单。”简赭玟视线下移,“这是?”
魏祁明抬起头来,平静地打了个招呼:“简阿姨,好久不见。”
他脸上的淤青正处于愈合过程中最可怕的阶段,脸颊上放射状的破裂血管涨成深紫色,随着呼吸起伏,像一条条在皮肤下游弋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