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祁明为难地看着一只保温罐。
陆晨光嗓门大得像鸣锣,热情介绍:“我跟你说,我妈年轻时候可是在大酒店当主厨的,那手艺!包你喝了一次就忘不了。我特意让她多准备一份,你小子可得好好品品。”
陆妈妈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这孩子就会胡说八道。小魏你尝尝喝不喝得惯,有什么想吃的也告诉阿姨,阿姨给你做!”
她五官和陆晨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材高挑结实,像是健美运动员。陆妈妈满头时髦小卷发,脖子里挂了一块金佛牌,五六根串珠挂满小臂,一抬手就有木头的复杂气味飘散出来。
她打量着魏祁明的薄薄的身板,怜爱道:“看这瘦得!多吃肉才能好!来!”
她抄起一双筷子,把陆晨光饭盒里的红烧肉夹出几大块码在饭上。肉炖得油光光的,酱汁粘稠,在压实的米饭上缓慢流淌。
卖相十足。
魏祁明被她连盒带筷子塞到手里。肉香味扑面而来,饭盒温度刚好,热乎乎地贴在手心里。魏祁明面前的小桌板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一盒切好的苹果,寒酸的病号餐被簇拥在中间,黯淡得像是隔夜的泔水。
陆晨光吃着饭,含糊地说:“我妈最喜欢喂小孩儿了。”他青春期胖得像个正方体,完全是妈妈一顿一顿喂出来的功劳。
陆妈妈慈爱地看着他,看他吃得香高兴,看他缝了针的脑门又心疼得直叹气。
“当初就不该给你报办公室,应该直接扔到部队里练练!你看看!”她数落,“还以为多长进呢,抓个小偷还能被车撞!早知道就逼你考交通大队了。”
“妈,我这种体质当交警不是风险更高了吗?”
“还有力气顶嘴,你今天就出院吧。”
“妈!医生说要住三天呢,我不走。妈我明天想吃教育路那家卤货。”
“就知道吃吃吃!”她没好气地记下了。
陆妈妈教育完儿子转过身,发现魏祁明还在发呆,连忙催促道:“快吃呀,小魏,红烧肉冷了就腻了。”
魏祁明长到二十岁都没被长辈这么和颜悦色对待过,手足无措到一定程度,大脑一片空白,变成了只会低头道谢的机器人。
简逸扬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隔壁床母子俩热情似火,魏祁明无助地端着一个足有四十二码鞋底长的饭盒,耳朵通红,连胸口都红了一片。
脚步声接近。
魏祁明抬头看见他,瞬间露出得到解脱的表情。简逸扬忍不住快走两步,站在了两张病床之间的那条窄道里。
整个病房里都弥漫着饭菜味儿。
陆晨光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来的是个男的,顿时失去兴趣。
陆妈妈倒是瞧了他好一会儿,看他盘靓条顺还戴着眼镜,这面相一看就是会读书的好孩子,眉开眼笑地问:“是小魏朋友啊?”
简逸扬自然地打招呼:“阿姨好。”
他笑得格外阳光,瞥了瞥魏祁明,继续大大方方地说:“我是他发小。”
该死的简逸扬。魏祁明顿时黑了脸,想发作但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只好咬牙忍了。
“哎呀,发小好啊,那你也是大学生吧。”
“阿姨,我是A大的。”
“喔唷!长这么帅还会学习,在学校里肯定很受欢迎!陆晨光你看看人家……”
陆晨光听不下去,抱着妈妈的胳膊把人拽回来:“你查户口啊,别烦人家了。”
陆妈妈不满:“就你事多,人家小魏和……”
“简逸扬。”
“和小简都没说什么!”
陆晨光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妈就是好奇心太强,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
简逸扬依旧笑得很乖巧:“不要这么说。阿姨那么照顾我们小祁,我应该谢谢阿姨才是。”
魏祁明一阵恶寒。
他被简逸扬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陆妈妈只看见简逸扬乖巧的笑容,不由得感慨:“你们感情真好。”
“我们一直很亲的。”尾音上扬,简逸扬没安好心时常见的语调。
魏祁明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恨不得把餐盘里的泔水扣到他头上。
简大喇叭还在嗡嗡响:“阿姨,他就是容易不好意思。对的,他太内向了,您别见怪。”
魏祁明小声说:“喂。”
简逸扬充耳不闻。
“喂。”他瞄一眼旁边,提高音量,“简逸扬!”
简逸扬惊讶回头:“叫我吗?”
他动静奇大,一时之间,病房里的三个人视线集中在魏祁明身上。
怒从心中起,魏祁明脸颊飞红,饭盒被捏得咯吱一叫。
简逸扬这辈子都学不会见好就收,又是哎呀一声,手贱地摸他额头:“怎么脸这么红呀,没有发烧吧。”
“……我好得很。”魏祁明咬牙一笑,捏住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用了点力。
两根修长的指头搭在手腕内侧,看上去轻轻松松的姿态,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简逸扬觉得自己像被一把铁钳子夹住,徒劳地挣动两下,被他按到麻筋,一股酸爽直冲天灵盖。
“……”他别过脸来,五官扭曲。脚下别扭得站不稳,靠在病床护栏上,大半个人都顺着魏祁明使力的方向倾斜过去。
眼看着就要碰到他身上的管子,简逸扬不得不撑在床沿,阻止自己继续往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