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风了,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他向许则文一通挤眉弄眼,寸头后知后觉拉住简逸扬胳膊,嚎了一嗓子:“我们走了,谢谢祁哥!”然后就不顾他的挣扎,跟程也一起把人拖了出去。
魏祁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拿了百洁布来清洁台面。
同事快被好奇心挠死了,忍了半天,还是问出来:“你跟他们好像挺熟的?”
魏祁明把水拧进洗手池里,冷淡地说:“真不认识。”
嘴上是这样说了,但看他耿耿于怀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事实。同事识趣地没再追问,欣慰地看着他像上了发条一样从点单区擦到出杯台。
六点收班。魏祁明从工具间里把自己的拐拿出来。
这东西是他在同城二手上花十块钱买的,卖家要求上门自提,于是他上班前绕个弯拿了回来。
他本来就长得脸嫩,目前的造型又太过凄惨,更容易引起同情。卖家见了他差点当场退钱,还想把家里刚买的牛奶给他拎走。
直白的好意让他无所适从,魏祁明几乎是从卖家门口逃跑的。
他别扭地调整了一下胳肢窝的位置。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东西物超所值,几乎是全新的,是他坚持不懈刷了一晚上淘到的便宜好货。
玻璃门外,热浪扑面。今天突然升温,室外热得火烧火燎,刚离开空调房更是觉得烧心烧肺。
魏祁明把帽子塞进背包里,口罩依然严严实实戴好,跟同事友好道别后就慢悠悠地往公交站挪。
他还有下一份工要打。其实比赛奖金已经入账,足够过一阵舒坦生活,但他另有他用,更何况每一份兼职都来之不易,他受够了每天都要算着账吃喝的日子,决不允许自己再次落入那种困境之中。
城中心这里,他从前几乎没有来过。父母不是本地人,只是结婚后在A市定居而已,因此也没有住在老城区的本地亲戚。
第一次来是因为简逸扬。
简逸扬在城郊的国际小学读完六年级之后就把户口转到奶奶家,读了A市很有名的重点初中。
那学校就在咖啡店附近不到二百米的地方。魏祁明第一次来也是坐的公交车,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看看,所以瞒着保姆偷偷从窗户爬了出去。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过,学校早就放学了。操场上一个鬼影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教学楼呆滞地立在远处。
他隔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后来想想,可能是青春期的非主流忧郁症,但当时的他还没来得及琢磨出那是种什么感觉,一到家就吃了爸妈一顿混合双打。
保姆来给他送药时幸灾乐祸,故意把棉签往伤口上戳,还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无聊。魏祁明面无表情,就好像没有痛觉神经。
那一天像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醒了也就过去了,后来他老老实实上学,没再突发奇想做出格的事,只偶尔在发呆时从窗口看见邻居家的车进进出出。
直到高中报道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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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夜班很无聊,好处是工资比白班高一点,而且几乎不会有客人。魏祁明光明正大地搬了把折叠凳跷脚,坐在冷柜前收拾临期产品。
这些都是可以内部消化的,所以排了晚班的日子,他通常都是空腹上岗。
挑了一个饭团和一盒凉皮,魏祁明把货框推到旁边,拎着板凳坐到了店门口。
路灯依然昏暗,巷子里有一片无光的地界,黑漆漆的,似乎路有无限长。
魏祁明看着那里发了会儿呆。他咬着冰凉的饭团,打开手机银行。
他的转账联系人多得一指头划不到底。他从首字母里找到今天的幸运观众,打开转账界面思考了一会儿,先转了五万,咬咬牙又转了五万,然后把备注名后面跟的一串数字减掉同样的金额。
转完账整个人都虚脱了,像被人生扒了一层皮。他紧紧盯着自己再次见底的余额看了一会儿,眼不见心不烦,索性把手机垫在大腿下面。
八点档法制剧《落跑夫妻》的男女主演留下一屁股官司逍遥自在,被他们无情抛下的亲生骨肉在警察叔叔和律师同志的指导下算了一笔账——按照他现在的收入情况,要从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时候就开始工作才有希望还完那些债。
所以他们还是建议魏祁明想办法把爸妈劝回来吃牢饭。
全世界都觉得他有办法联系上那一对夫妻。而他除了手机里那两个早就被弃用的号码之外,什么都没有。
风里掺了沙子,呛得他咳嗽起来。
魏祁明把最后一坨没滋没味的米饭咽下去。他顺了顺气,没有急着拆开那盒凉皮。
这街区很安静,房子都是十年内起的,隔着围栏也能看出绿化很好。他偶尔会想,等自己工作攒到钱,可以在这里买一套小一点的二手房。
他嘶地一吸气,转了转僵硬肩膀,但一口气还没呼到底,他被路灯晃了下眼,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魏祁明紧紧拽住衣领,勉强平息了自己正赤身裸体的错觉。
但同一时刻,一直吊在头顶的那根绳子啪的一下崩断了。
他缓缓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蜷缩起来,像一块牢固的石头。裤子本就是容易皱的材质,被他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
巷子里,自行车链条的咔哒声细碎。声音却没有从旁经过,而是轻巧地停了下来。
魏祁明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一抬头就会看见不想见的人。
“我还是不放心。”这人相当自来熟,“许则文说你没回宿舍,我就过来看看。你还真在这里。”
他小跑过来,不见外地坐在魏祁明旁边,死性不改,又歪着脑袋想看他的脸。
“小祁,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