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院五号。”简逸扬惊讶。这不是魏家的老房子吗?魏祁明怎么去那里了,他是一个人去的吗,怎么去的呀?
他满肚子疑问无处说,语气仍是乖巧的:“我现在出门了,你等我一下哦。”
魏祁明又进入了正在输入的状态。简逸扬敏感地察觉到陷入纠结的不止自己一个,心中不安更甚。他快速跑进露营帐篷,拿了个充电宝塞进兜里,然后在衣架上拨弄两下,取下一件外套搭在肩上。
电梯四壁光洁发亮,简逸扬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直到收到对面发来的两个字:好的。
他的滑板扔在家里,壹号院地方太大,走进去白白消耗体力。简逸扬在门岗软磨硬泡借来保安的电动滑板车,沿着小路骑到五号院门前。
这房子空置久了,逐渐有了鬼屋的气质。简逸扬心里发毛,将车靠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魏家两口子从前就对侍弄花草没有半点兴趣,有钱的时候自然是雇人来做,欠债跑路之后,这满院子花花草草野蛮生长了一阵,在那一年的梅雨季泡烂了根须,从此变成了满地枯黄。
现在这里连枯黄都不剩了,断枝残叶腐朽,在夜色中惨淡地随风摇晃。
简逸扬快速穿过庭院,原以为大门紧闭,可走进了才发现,分明是门户大开着,只是里头一片漆黑,这才没让人发现异常。
“小祁?”他走过玄关,继续向里。
左手边是客厅,窗帘连带滑轨一起堆在墙边,大约是被人扯下来的,窗子上头墙皮斑驳。这地方灰蒙蒙一片,满地灰尘在鞋底咯吱作响。简逸扬从客厅找到餐厅,一无所获,这才试探着踏上楼梯。
魏祁明的房间在三楼,和他的房间隔着一扇窗户对望。简逸扬小的时候来过,知道他们俩的房间结构对称,因此熟门熟路地穿过小会客厅,再经过空荡荡的书房,最后才来到了房子里第一扇关紧的门前。
他手心出汗,轻轻敲了一下:“小祁,是我,你在里面吗?”
房间里的声音模模糊糊:“我在。”
他背对着简逸扬坐在早就垮塌的床架上。他双手撑在一旁,手上仍缠着绑带,右腿弯曲,左腿伸到前面,脑袋转向一旁,不知是在看窗外还是看地板。
“你回家了?”魏祁明声音很轻,“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
简逸扬想靠近些,但地板一踩就响,把他吓了一跳。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魏祁明继续说:“我今天去公园了,发呆的时候走了很远。后来呢,我去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茉莉姐不在店里,兼职生是新来的,我不认识。”
“下午吗?”简逸扬问。
魏祁明嗯了一声:“早上我去拳馆了。我知道还是太早了,但我就是想试试。我不能继续坐在家里等了,那太难受了。”
他顿了顿,手指抓住床板,木材开裂,发出清脆的响动。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简逸扬觉得胸口闷闷的,揉了两下。魏祁明还是没有转过头来。他挽着袖子,肩膀紧绷着,姿态仿佛是放松的,可细看之下才发现他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低头时骨头突出,脖颈脆弱得显眼。
突然,他弯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先是左腿,然后是右腿。“教练说我的动作变形了,我还可以继续练,但是左腿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他被命运塞来一个天大的弱点,一时之间茫然无措,浑浑噩噩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如果我的左腿永远都跟不上右腿,我该怎么办?”
“你不要着急,恢复需要时间的。”简逸扬说,“我陪你啊。”
“如果没有时间呢?”
魏祁明的手不大稳,按在腿上,连带着腿也颤抖起来。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学校也不在乎将来,可高三时还是拼了命地学了一年,换来那张录取通知。
许则文罕见地主动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学校找他谈话了,但他只说了好话,让魏祁明不要担心。然后辅导员朱雷迪又得意地发来十几条六十秒语音,告诉他新的证据出现了,虽然第一场听证会没能解决问题,但他们还会开第二场,如果这场也不行,那么将有第三场。
朱雷迪甚至有些同情他了。上头铁了心要毁掉这个学生的前途,所有人都在为此努力,哪怕是他这样底线灵活的人都觉得可怜。
魏祁明在咖啡店反复听那些语音。
如果不能回到拳台,他和陆晨光的协议也将作废。假设一切都按最坏的方向发展,所有好事都完蛋。魏祁明问自己,我最后的价值难道是当一个打手?
可是今天他已经发现自己连打手都干不了。实在引人发笑,笑着笑着却加倍难受起来,他脑袋疼,胸口疼,断过两回的小腿更疼。他不敢回简逸扬的房子,不想在日光下暴露自己惶然无措的丑态,可是躲到从小长大的房间里,也没能感受到一丁点安全感。
世界有多大,他就有多多余。
他的情绪被抽空了,整个人变成一张漏风的皮子,只用最小号的裁纸刀就能将他粉身碎骨。
简逸扬等了半天没能听到下一句话,顾不上吱呀怪叫的地板,一鼓作气走了过去。
“小祁,你看看我。”
魏祁明闻声抬头。夜色昏沉,路灯薄纱似的一层光晕过窗台。他紧紧皱着眉,浅褐色的眼睛洗得透亮,脸颊上一片水光。牙齿咬破嘴唇,血珠冒尖,然后越涨越大,直到破裂开,沿着干燥的唇纹润湿唇缝。
简逸扬怔怔地不说话。
魏祁明慢半拍回神,胡乱用手抹脸,竭力掩饰自己,但指间的一片湿凉让他放弃了徒劳的努力。
他肩膀垮了,自嘲一笑:“难看吧。我……”
话仍停在舌尖,风忽然吹开地板上的灰尘。一刹那的功夫,他被一片高于自己体温的温暖紧紧包裹,后背因此过电般发麻。懵懵懂懂时,他听到简逸扬有力的心跳。
魏祁明呆了一会儿,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沿着衣摆向上摸索。接着,他用力揪住简逸扬背后的衣服,哆嗦了一下,慢慢把脸埋到他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