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拌。”魏祁明没在意他含糊的称呼,单手拧开一瓶伏特加,“他能坐牢最好,生病不生病跟我没关系,我是不会给他出一分钱医药费的。”
一想起在建材市场偷听到的话,魏祁明又是一阵反胃。欠钱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跑了,得了病倒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可以配型。
他胸口闷得厉害,一口将酒闷掉,眉头都没皱一下。烧烫的痛感顺着食管冲进胃里,一股热流被激发出来,涌向四肢百骸。
一时间,他身上所有新伤旧疤都痒了起来,好像皮肤下还有一层崭新的皮囊即将破壳而出。魏祁明挠完胳膊又挠脖子,将身上抓的一块红一块白。
简逸扬吃一个三明治的功夫,他手边已倒了三个巴掌大的空瓶。
只看他脸红的架势,九成九是酒精过敏。简逸扬赶紧塞了个饭团给他:“吃点东西垫垫。”
魏祁明一声不吭地接过来。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满满的,仓鼠似的嚼。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干巴巴地咽下去,他自嘲一笑,“警察叔叔让我去认人,我骗他没时间呢。”
简逸扬蹙眉不语。
“祁晓东居然敢回来,他人清醒吗?”
“看不出来,像是昏迷着。”
魏祁明点头:“那就是魏晴送他回来的。”
两口子漂泊几年倒成了真伉俪,这事情好笑,可他却笑不出来。
魏祁明渐渐不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塑料包装纸皱巴巴的窸窣声。
凭什么啊。他噎得嗓子眼疼,又开一瓶酒,仰头喝了个干净。
三四种洋酒在胃里发生剧烈反应,一阵痛感直冲天灵盖,魏祁明打了个喷嚏,用纸巾捂住脸。
脑袋轻飘飘的,脚却很沉重。他意识到自己有些醉了,但在酒精的作用下,压根不在乎这个。
“我好讨厌他们。”他闷闷地说,“所有人。”
简逸扬哦了一声,问:“我呢?”
“……你还行吧。”
“只是还行吗?”
“不然呢?”魏祁明掀开纸巾,继续啃他的饭团,“还行就不错了,其他人……我都不喜欢。”
原来还行也有喜欢的意思。简逸扬措了半天辞也没想好该怎么安慰他,这时看上去没那么沮丧了,拖着露营椅往前挪了挪,一边说:“小祁……”
魏祁明回头瞥了他一眼。
屋里只开了壁灯,魏祁明坐在灯光外,因着月光透亮的缘故,并不算完全藏在阴影里面。也正因为如此,简逸扬清晰地看见了他脸颊上闪烁的透明水渍。
这模样格外陌生。哪怕是豆丁大小的时候,魏祁明从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他在简逸扬的记忆里似乎总是下颚紧绷的,像是无时无刻不要紧牙关,从不松懈。
简逸扬有些发愣,心脏用力收紧,胸口猛地一阵发酸。
魏祁明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哭了,用飘忽又疑惑的眼神看着他,问:“怎么了?”
“没事啊,喊你一下。”简逸扬赶紧笑了一下,把他手里的小酒瓶抠出来,“这么容易醉还喝酒。”
“平时不容易醉。”魏祁明认真解释,“今天不高兴才这样的。”
这样子倒比平时可爱很多。简逸扬和他并肩坐着,又沉默许久:“不一定非要是什么世纪难题,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起码是朋友吧。”
魏祁明木木地坐着,双眼放空,眼泪已止住了,但仍有两滴顺着下巴落在手上。他没在意,无所谓地说:“告诉你也没有用啊,说出来大家都不开心。”
他们家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他自己都不想知道,谁会乐意听他牢骚。
“试试看不好吗,万一我很会安慰人呢?”
“你?”魏祁明笑了,“你会怎么安慰人?”
简逸扬想了想,先伸出一只手:“你握一下。”
“然后?”魏祁明照做。
“过来一点。”
他敷衍地挪了一下。
简逸扬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你明天会记得喝醉之后的事吗?”
魏祁明想了想,表情是空白的,大概只是走神了几秒,然后笃定地说:“不会。”
“记得也没关系。”
简逸扬离他很近,肩膀挨在一起,只觉得他身上热得厉害。他用拇指捋开魏祁明扎到眼角的刘海,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儿,然后才凑近,隔着手指轻轻贴上去。
这个吻一触即离,轻得像拂过额头的一阵风。
魏祁明不躲不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平静地看向他,半晌才垂下眼睫,一声不吭地站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