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魏祁明摸黑洗漱完,扛着他的拐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出院时说一周拆线,今天已经是一周零一天,拖无可拖,不得不去。
仰仗这条伤腿,一上地铁就有人给他让座。魏祁明拉着扶手坐下去,一脸乖巧地道了谢。
他穿了宽松的T恤,锁骨到肩下的一大片尚未完全恢复的淤青打眼地露在外头。这几日吃好睡好,脸色不再苍白如纸,只不过气血淡泊,只薄薄一层,像是没抹匀的腮红。
周围的人露出好奇探究的神色,魏祁明有些抵触陌生人的无端关心,装作体力不支,抱着拐杖闭目养神。
张医生周日在门诊外科,魏祁明提前挂了号,一瘸一拐走进去,生疏地打了个招呼。
“魏祁明。”张医生扫过电子病历,带着淡淡的不认同说,“昨天就该来了,舍不得我缝的线吗?”
魏祁明心虚地错开视线:“昨天有事,不好意思啊张医生。”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我的身体。”张医生批评他,“虽然晚两天也问题不大,但复查还是有必要的。你自己都不上心的话,我再怎么提醒都没有用。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注意?”
魏祁明低着头,一副任凭教训的老实态度。
张医生看穿他的油盐不进,摇了摇头,戴上手套。
“恢复得不错,”他点评完,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这线走得……”
魏祁明一听,不动声色地接上话:“那天是梁医生拔的管。”
“梁元斌?”张医生早就忘了这回事,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他戴着口罩,只看见眉毛深深地拧了一把。他看向别处:“拆线之后三天不要碰水,保持干燥,敷料家里有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开点。”
魏祁明一边答应,一边若无其事地问:“梁医生也是普外的吗?之前没见过。”
张医生嗯了一声,语气并不熟稔,隐约还有几分讥讽:“他来头大呢,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突然来巡房。我都听说了,操作也不规范……”他忽然收声,再次摇了摇头。
“是新来的?”
张医生不欲多说,只简单提到:“他之前是在高校里带课的,前年才调到一附院。”
“难怪年纪轻轻就当上副主任了。”
张医生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反而有几分歉意:“这几天有问题还是直接联系我。梁医生他比较偏重科研方向,临床方面可能经验不足。”
魏祁明笑了一下,说:“说实话还挺吓人的,他那天身上酒味好大,我还以为自己鼻子出问题了,没敢和别人说。”
这句是瞎说的,纯粹是试探。但张医生脸色变了变,似乎毫无障碍地相信了。
他又皱起眉,没有回答,摘下手套一点头:“可以拆线,我给你开单子,先去缴费,等会儿直接去换药门诊拆线。”
“好。”魏祁明坐起身,撑着拐杖下地。
“三天内不能碰水,五天没事就可以碰了。”张医生打字飞快,把两张单子叠在一起交给他,“脑袋没什么事了是吧?之前拍的CT结果挺好的,最近不怎么晕了就是快好了,问题不大。”
“前两天偶尔看不清东西,今天已经不晕了。”魏祁明睡饱了,甚至可以说是神清气爽。他说:“谢谢医生。”然后就捏着单子从门缝里蹭了出去。
医院门诊周末也同样忙碌,缴费处只开了两个窗口,人从柜台排到门诊大厅中央,扶头的、捂肚子的,甚至还有两个鼻青脸肿的。
其中一个依稀眼熟,正双眼失焦地看着人走来走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浑身一激灵,陡然清醒过来,一个名字张口欲出,又被强行忍下。
魏祁明目不斜视地经过,排在她身后。
秦雪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不小心抿到嘴上破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呼吸,勉强平静下来。
“你是怎么搞的?”身后突然有声音问。
秦雪猛地回过头,又掩饰一般低下去。短短的一瞬间,足够魏祁明看清她的面孔。半张脸青紫肿胀,眼球充血,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
距离上次见到她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传说中的二点五周年庆典极尽铺张,泼天热闹中间,秦雪抱着她的化妆箱,紧张地坐在休息室里。
她还是没敢看比赛,后来听说魏祁明受了重伤,有说他和五哥闹掰了,也有说他跑路了的。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拐杖架在右臂底下,魏祁明歪站着,只从他身上残留的痕迹看,完全能够想象当时的惨状。
他脸上原本残余的一丁点婴儿肥的痕迹已完全消失不见,脸色不算好,整个人瘦得紧绷,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秦雪莫名产生同病相怜的安慰,心里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魏祁明摸了摸兜,一张纸巾都没掏出来。
秦雪手忙脚乱地擦脸,按到脸上肿胀处,疼得脸皮发麻,眼泪流得更凶。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想哭,我只是太疼了,刺激到了。是‘泡泡’说我画得不好,害他输了比赛。”
提到那个名字,她轻轻抖了一下。原本的话当然要难听得多。
魏祁明知道这个人,车轮战那天第三个上台,趁他站不起来,占了他好大的便宜。
这人手段卑鄙,最喜欢耍阴招,之前名不见经传,今年才有了些起色,听说在五哥手上欠了不少钱,走的是卖艺还钱的路线。
魏祁明轻声问:“最近还在比吗?不是说酒吧整改了?”
秦雪不敢回忆,缩着肩膀说:“周年之后就……换地方了。”她瞟了魏祁明一眼,又想起他和五哥闹掰的传闻,一时不敢继续说下去。
魏祁明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五哥既然要他当面拿钱,这种事情还是能问到的,只是主动联系的话必然会被反向追踪,那样不仅没有安生日子过,还会连累简逸扬。
眼前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光团一闪而过,简逸扬的六千瓦微笑照得他心里烦躁。魏祁明伸手够到导医台上的铅笔,把挂号的发票撕下一段,在背后写下一串数字。
“没事别联系,以防万一。”
秦雪赶紧接过,拆下手机壳藏进去。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似乎因为这张纸条而重新充满了希望。